晨钟敲过七响,林府依然寂静。
听竹轩的门被轻轻叩响时,林墨正将最后一件粗布衣裳叠好,收进陈伯昨夜送来的樟木箱底层。
那半块虎符裹在旧衣中,沉在箱底最深处。
“大公子,您醒了吗?”
是个小丫鬟怯生生的声音。
林墨拉开门。
门外是个十二三岁的小丫鬟,手里捧着一叠衣裳,不敢抬头看。
“夫人让奴婢给公子送衣裳来。”
衣裳是簇新的,料子普通,但比林墨身上那件夹袄齐整许多。
尺寸却明显大了些,袖长及腕,肩线松垮。
“有劳。”
林墨接过。
小丫鬟飞快抬眼瞥了他一下,又低下头。
“公子···夫人说,辰时正厅用早膳,请您准时过去。”
说完便小跑着离开了,像是怕多待一刻。
林墨关上门,将衣裳放在床上,没急着换。
他走到窗前,透过窗纸缝隙看向院子。
晨光已亮,却不见洒扫的仆役,西跨院冷清得像座空宅。
辰时差一刻,他换了那身不合体的新衣,推门而出。
正厅里已摆好早膳。
林璠坐在主位,正在看一份邸报。
王夫人坐在他左侧,轻声细语地说着今日要操办的家事。
林瑾侍立在林璠身后,姿态恭敬。
林墨踏进厅门时,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那身松垮的衣裳让他看起来更显瘦削,袖口几乎盖过手背。
林璠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父亲,母亲。”林墨行礼。
“坐吧。”林璠放下邸报,示意他坐下首位置。
早膳是清粥小菜,样式简单。
席间无人说话,只有碗筷轻碰的声响。
林墨吃得慢而安静,每一口都细细咀嚼,仿佛那不是白粥,而是什么珍馐美味。
王夫人打量着他用膳的姿态,忽然笑道:“墨儿用饭倒斯文,不像在外头做过粗活的。”
林墨停下筷子:“母亲说笑了。”
“我是心疼你。”
王夫人叹道:“你弟弟像你这般大时,整日不是读书就是会友,何曾吃过苦头,你父亲常说他不知民间疾苦,如今看来,还是瑾儿有福气。”
林瑾适时接话回道:“母亲切莫这样说,兄长在外历练多年,见识心胸岂是儿子能比,儿子日后还要多向兄长请教。”
他说得诚恳,却让林璠看向林墨的眼神又淡了几分,一个流落民间的儿子,能有什么值得翰林院预备学子请教的见识。
“食不言。”林璠淡淡道。
早膳在沉默中结束。
林璠起身要去衙门,王夫人亲自替他整理官袍襟口。
林瑾送父亲到厅外,低声回禀着今日要拜访哪位夫子,研习哪篇策论。
林墨站在厅内,看着那一家人自然的亲近。
“墨儿。”
王夫人送走林璠,转身唤他说道:“你既回来了,有些家规也该学学。咱们林家虽不是顶尖门第,却也讲究个体统。陈伯!”
老仆陈伯垂首进来。
“带大公子去书房,把家规抄一遍。”
王夫人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的道:“既是林家的儿子,这些总该知道。”
陈伯看了林墨一眼,低头应道:“是。”
书房里,陈伯磨好墨,铺开纸,将一本蓝皮册子放在案头。
《林氏家规》,厚厚一册。
“公子,老奴在外头候着。”陈伯低声说,退了出去。
林墨在案前坐下,翻开册子。
蝇头小楷工工整整,从晨昏定省到言行举止,从交友处世到科举进取,林林总总上百条。
他提起笔,蘸了墨,开始抄写。
字迹工整,却不带丝毫个人笔锋,平直得像用尺子比着写出来的。
这是多年刻意练就的,笔迹是最容易暴露身份的东西之一。
抄到第三页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林瑾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是一盏热茶和两碟点心。
“兄长辛苦了。”
他将托盘放在案几一角道:“母亲也是为兄长好,这家规虽繁琐,但记熟了,日后在外应酬才不会失礼。”
林墨放下笔:“多谢。”
“兄长字写得不错。”
林瑾瞥了一眼纸上的字,“虽缺些风骨,但胜在端正。”
这话听着是夸,实则将林墨的字贬为匠气。
林墨没接话,重新提笔。
林瑾在书房里踱了几步,忽然停在多宝格前,拿起一只青玉笔洗把玩:“兄长可知道,这只笔洗是前朝古物,父亲珍爱得很。
咱们林家虽不显赫,但几代积累,也算有些底蕴,兄长既然回来了,这些器物,这些人情和规矩,都得慢慢学。”
他放下笔洗,转身看向林墨,笑容依旧温和:“弟弟虽不才,但这些年跟在父亲身边,倒也略知一二,兄长若有不懂的,随时问我。”
“好。”林墨应道,笔尖未停。
林瑾又站了片刻,似乎觉得无趣,终于离开了。
书房重归寂静。
林墨抄完第五页时,窗外日头已开始西斜。
他搁下笔,揉了揉手腕,目光落在多宝格上那只青玉笔洗上。
笔洗莹润剔透,是上好的和田青玉,边缘雕着云纹,内壁光滑如镜。
这样的物件,在十五年前他也见过类似的,在生母的妆奁里。
他收回视线,继续抄写。
晚膳前,林墨终于抄完最后一笔。
他将抄好的家规整理好,走出书房。
陈伯还在门外候着,见他出来,上前接过那一叠纸。
“公子,老奴送去给夫人过目。”
陈伯低声道:“晚膳设在花厅,请您直接过去。”
林墨点头,往花厅走去。
花厅里灯火通明,比早膳时多了几样菜色。王夫人正指挥丫鬟布菜,见林墨进来,笑道:“抄完了,可记住了。”
“记住了。”林墨道。
“那就好。”
王夫人示意他入座后说道:“今晚你父亲有应酬,就咱们三人用膳,我让厨房多做了几个菜,算是给墨儿接风。”
林瑾也到了,换了身家常的宝蓝直裰,更显俊秀。
三人落座。
王夫人亲自给林墨夹了一筷子翡翠虾仁:“多吃些,瞧你瘦的。”
林墨道谢,低头吃菜。
席间王夫人问了林墨几句这些年的事,林墨答得简短。问他在何处落脚,答“北边”。
问做过什么活计,答“杂活”。
问可曾读书识字,答“识得几个字”。
不认字还要让他抄写家规,林墨忍不住在心里露出了冷笑。
王夫人眼中掠过一丝失望,却依旧笑着:“能识字便好,日后慢慢学。”
林瑾则说起今日拜访的夫子如何夸他文章有进益,又说起某位世交公子邀他明日去赏梅。
王夫人听得满脸欣慰,不时叮嘱他要谦虚勤勉。
林墨安静听着,偶尔应一声。
晚膳用罢,丫鬟撤下碗碟,换上清茶。
王夫人端起茶盏,忽然“咦”了一声。
她放下茶盏,抬手摸了摸发髻,脸色微变:“我的金钗呢?”
那支镶玉金钗,林墨早膳时还见她戴着,赤金钗身上嵌着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雕成玉兰形状,是林璠去年送她的生辰礼。
“可是落在房里了?”林瑾问。
“不会,晚膳前我还戴着。”
王夫人起身,在座位四周看了看,又让丫鬟掌灯细细寻找。
花厅里一时忙乱。
王夫人脸色渐渐发白说道:“那钗是你们父亲所赠,若是丢了···”
“母亲莫急。”
林瑾安抚道:“许是掉在路上了,让下人们沿途找找。”
王夫人却摇头:“从我院子到花厅,就那么一段路,若是掉了,早该有人捡到。”
她忽然看向林墨,眼神复杂。
林墨平静地回视。
“墨儿···”
王夫人犹豫着开口,“你今日可曾见到……”
“母亲!”
林瑾打断她,“兄长岂会做那种事?定是哪个手脚不干净的下人拿去了。”
这话看似为林墨开脱,却将“偷窃”二字摆在了明面上。
王夫人咬了咬唇,对身边的嬷嬷道:“带人去各处搜搜,尤其是……下人的住处。”
嬷嬷领命去了。
林瑾给林墨倒了杯茶:“兄长莫怪,母亲也是心急。那钗是父亲所赠,意义非凡。”
林墨接过茶盏:“理解。”
一炷香后,嬷嬷回来了,面色为难。
“如何?”王夫人急问。
嬷嬷看了林墨一眼,低声道:“夫人···老奴带人在各处搜了,没有,只是···”
“只是什么?”
“听竹轩···老奴还未搜。”
花厅里骤然一静。
王夫人看向林墨,眼中已有泪光:“墨儿,母亲不是怀疑你,只是……”
“搜吧。”
林墨放下茶盏,声音依旧平静。
王夫人犹豫片刻,终究点了点头。
一行人往听竹轩去。路上遇到的下人都低着头,不敢多看。
听竹轩里,林墨的包袱还放在桌上。嬷嬷当着众人的面打开包袱,几件粗布衣裳散开。
包袱最底下,一抹金色露了出来。
嬷嬷手一颤,取出那支金钗。
白玉玉兰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正是王夫人遗失的那支。
花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王夫人捂住嘴,眼泪终于落下:“墨儿···你···你为何要···”
林瑾满脸不可置信:“兄长!你……你若缺银钱,与弟弟说便是,何至于此!”
林墨看着那支金钗,又看看王夫人婆娑的泪眼,再看看林瑾痛心疾首的表情。
他忽然想起六岁那年,生母病重时,王夫人来侍疾,也是这样含着泪,说着贴心话。
那时他觉得这位姨母温柔可亲。
“不是我拿的。”林墨说。
声音不大,却清晰。
王夫人哭得更伤心:“墨儿,母亲知道你这些年过得苦,若是缺什么,尽管开口,何必……何必做这种事,伤你父亲的心……”
“兄长,人赃俱获,你就认了吧。”
林瑾叹道:“向母亲认个错,一家人,母亲不会怪你的。”
林墨不再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对母子一唱一和,看着周围下人躲闪的眼神,看着陈伯在人群后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去请老爷回来。”王夫人哽咽着对嬷嬷说。
林璠回府时,已是亥时。
他官袍未换,直接去了正厅。
王夫人坐在椅上垂泪,林瑾在一旁低声劝慰。
林墨站在厅中,依旧穿着那身不合体的衣裳。
金钗摆在案几上,在烛光下刺眼。
“怎么回事?”林璠沉声问。
王夫人起身,将事情说了一遍,说到最后泣不成声说道:“老爷,是妾身没教好墨儿,让他染了外头的坏习气……”
林璠看向林墨道:“你有何话说?”
“不是我拿的。”林墨重复道。
“金钗从你包袱中搜出,人证物证俱在,你还狡辩?”林璠的声音里压着火气。
林瑾忙道:“父亲息怒!兄长或许只是一时糊涂,毕竟在外多年,难免……”
“你闭嘴!”林璠喝道。
林瑾噤声。
林璠走到林墨面前,盯着这个失而复得却又让他颜面扫地的儿子。
十五年的隔阂,本就没什么父子情分,此刻更是只剩失望与恼怒。
“家规第三十七条,是什么?”他问。
林墨沉默片刻,背诵:“林氏子弟,当以清白立身。窃物者,视为家耻,罚跪祠堂三日,抄家规百遍。”
“你既记得,便去跪着。”
林璠转身,不再看他。
“抄不够百遍,不准出来。”
王夫人泣道:“老爷,墨儿身子弱,夜里祠堂冷……”
“正因他身子‘弱’,才更该跪着清醒清醒!”
林璠甩袖而去。
“我林璠的儿子,宁可蠢笨,不可品行有亏!”
林墨被两个家丁带往祠堂。
经过林瑾身边时,林瑾低声道:“兄长,认个错吧,何苦……”
林墨没看他,径直走了出去。
祠堂里阴冷潮湿,只有一盏长明灯在祖宗牌位前幽幽燃着。
林墨跪在蒲团上,背脊挺直。
家丁锁了门,脚步声渐远。
祠堂重归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门锁轻响,一道身影悄悄闪了进来。
是陈伯。
他手里提着个食盒,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公子···”陈伯跪坐在林墨身边,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还温着的粥和两个馒头。
“趁热吃些。”
林墨没动。
陈伯眼圈红了,压低声音说道:“老奴知道···老奴知道公子是冤枉的,那金钗,晚膳前老奴还见夫人戴着,可晚膳时她发髻上的钗换了支珍珠的···老奴当时没多想···”
他声音发颤:“公子,您要小心,小心夫人,也小心···二公子。”
林墨终于转头看他。
烛光下,老仆的脸上沟壑纵横,眼中是真切的痛心与恐惧。
“陈伯,”
林墨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显得格外清晰,“我母亲去世时,你在吗?”
陈伯一愣,随即泪流满面:“在···老奴在,夫人走前,还攥着公子小时候的肚兜,唤着公子的乳名。”
他抹了把泪,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进林墨手里:“这个,是夫人留给公子的。当年夫人走得急,老奴偷偷藏下了,想着有朝一日若能寻回公子···”
油纸包里,是一块褪色的红绸,上面绣着歪歪扭扭的“平安”二字,是幼儿的笔迹。
那是六岁的林墨,在生母病榻前,用针线绣的第一件东西。
林墨攥紧了那块红绸,布料粗糙的触感磨着掌心。
许久,他低声道:“回去吧,别让人看见。”
陈伯擦了泪,收起食盒,悄悄退了出去。
门重新锁上。
祠堂里,林墨依旧跪着。
长明灯的火苗跳动,将他影子拉长在冰冷的地砖上。
他展开手中红绸,借着微弱的光,看着那两个稚拙的字。
然后,他将红绸仔细折好,贴身收起。
抬头望向祖宗牌位最上一层,那里有生母的灵位。牌位蒙着尘,显然久未有人擦拭祭扫。
林墨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无半分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窗外,夜风呼啸,卷过枯枝,发出如泣如诉的呜咽。
而祠堂内的长跪,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