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经常在这里一待就是整个下午。”顾言指着远处一块突出的礁石,“那块石头后面有个小洞穴,退潮的时候可以进去,里面全是贝壳和海星。”
“你父母真好。”林小雨轻声说。
“他们很喜欢你。”顾言停下脚步,面对着她,“尤其是我爸。他很少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和人讨论文学理论。”
林小雨笑了:“是因为他本身就是语文老师的丈夫吗?”
“不仅如此。”顾言认真地说,“他欣赏有独立思考能力的人。而你,显然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夜色渐深,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远离城市的光污染,这里的星空清晰得令人屏息。顾言拉着林小雨在沙滩上坐下,指着天空讲解星座。
“那是北斗七星,沿着勺柄的方向可以找到北极星。那边是天鹅座,你看那几颗星星组成的形状,像不像一只展翅的天鹅?”
林小雨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满天繁星。这一刻的宁静与美好如此不真实,却又如此真切。
“顾言,”她轻声说,“谢谢你带我来这里。”
顾言没有回答,只是紧了紧握住她的手。海浪轻轻拍打着沙滩,发出规律而安心的声音,像是大地的心跳。
在小镇停留的三天里,林小雨逐渐理解了顾言性格中的某些特质——他对世界的好奇来自父亲书房里那些永远读不完的书;他的坚持和韧性源于这个需要与大海搏斗才能生存的渔港;而他那种独特的、将浪漫隐藏在理性之下的温柔,无疑是母亲影响的痕迹。
第三天傍晚,顾言带林小雨去了镇上的灯塔。这座红白相间的建筑矗立在海岬的最高处,已经有上百年的历史。登上旋转楼梯,来到塔顶的观景台时,整个小镇和海湾尽收眼底。
“我决定学物理,就是在这里。”顾言靠在栏杆上,目光投向远方,“十六岁那年夏天,我偶然读到了一本关于量子物理的科普书,里面提到光既是一种波,又是一种粒子。我无法理解这个概念,就跑到这里,看着灯塔的光束扫过海面,思考了整整一夜。”
林小雨想象着少年顾言坐在这里,皱着眉头试图理解那些抽象概念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柔情。
“后来呢?”她问。
“后来我还是没完全弄懂——事实上,直到现在,量子物理的某些方面依然让我感到困惑。”顾言笑了笑,“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一刻的震撼,那种意识到世界远比眼睛看到的更加复杂、更加神奇的震撼。我想知道更多,想理解那些隐藏在表象之下的规律。所以,我选择了物理。”
他转向林小雨,眼睛在夕阳下闪闪发亮:“你呢?是什么让你决定要写作?”
林小雨思考了片刻:“不像你有一个决定性的时刻。对我来说,写作更像是一种本能,一种理解世界的方式。当我遇到无法理解的事情,或者感受到难以描述的情绪时,把它们写下来,一切就会变得清晰一些。”
“就像你笔记本里的那些随笔?”顾言问。
“是的。”林小雨点头,“它们帮助我整理思绪,也帮助我记得——那些容易被遗忘的瞬间,那些转瞬即逝的感受。”
顾言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我可以看看你最近写的东西吗?如果你愿意分享的话。”
林小雨有些惊讶,但还是从背包里拿出了那个浅蓝色的笔记本。顾言接过来,却没有立即翻开。
“你知道吗,”他说,“和你在一起后,我开始用不同的方式看待物理。以前,公式就是公式,实验就是实验。但现在,我常常会想,如果把这些写给你看,该怎么解释才能让你理解,甚至觉得有趣。”
他翻开笔记本,找到空白的一页,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笔,开始画图、写公式。林小雨凑过去看,认出那是一个简单的单摆模型。
“看,这是一个单摆。”顾言边画边解释,“当它摆动时,遵循着非常优美的数学规律。但如果我告诉你,在量子层面上,这个摆实际上同时处于所有可能的位置,直到我们观察它——”
“它才‘决定’自己在哪里?”林小雨接话,想起自己读过的一些科普文章。
顾言惊喜地看着她:“没错!而这个‘决定’的过程,就是物理学中最神秘的领域之一。”
“听起来像是文学中的不确定性。”林小雨若有所思,“一个角色在做出选择前,实际上拥有无数种可能的未来。直到作者写下那个选择,其他的可能性才坍缩消失。”
他们相视而笑,意识到彼此的领域竟有如此奇妙的共鸣。
灯塔的光束开始旋转,划破渐深的暮色。顾言合上笔记本,郑重地交还给林小雨。
“这个夏天结束后,”他说,“我可能会很忙。系里有一个研究项目,需要投入大量时间。而且...”他顿了顿,“我还在考虑申请研究生的事情。”
这是他们第一次具体地谈及未来。林小雨感到心脏轻轻一缩,不是出于恐惧,而是一种对即将到来的变化的预感。
“你想继续读物理?”她问。
顾言点头:“想。但那样的话,可能会离开这里,去更好的实验室和导师那里。也许是北京,也许是国外。”
海风突然变得有些凉。林小雨将外套拉紧了一些:“我的主编说,如果毕业后愿意,杂志社有正式职位。”
“那很棒。”顾言立刻说,但林小雨听出了他声音中的犹豫。
“但我们可能会分开。”她轻声说出了两人都在回避的事实。
顾言转过身,双手轻轻握住她的肩膀:“无论我们在哪里,物理和文学都会存在。而我爱你这件事,不会因为距离改变。”
这不是承诺永远在一起的誓言,而是更加成熟、更加真实的表达——承认变化,但相信感情能够跨越变化。林小雨感到眼眶发热,却努力保持着微笑。
“那么,在我们必须面对分离之前,”她说,“让我们好好享受剩下的旅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