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上，我用十年军功换来赐婚圣旨。太子却当众握住我的手：「婉儿孤苦，只倾心于我，
你大气，把正妃之位让给她，可好？」满堂寂静。我想起前世——我让了。换来父兄战死，
沈家满门抄斩，被他亲手灌下毒酒，给苏婉儿腾后位。我缓缓抽回手，在他惊愕的目光中，
将明黄圣旨，一点一点，撕成碎片。1嘶啦——锦帛撕裂的声音，清脆得刺耳，
响彻死寂的庆功大殿。我手里，是刚用十年沙场、二十七处伤疤换来的赐婚圣旨。面前，
是我爱了十年的太子萧玦。他方才的话，还在耳边嗡嗡作响：「未央，婉儿于我有救命之恩，
她身世孤苦，唯倾心于我。」「你大气，最是识大体。」「将这太子妃之位让与她，可好？」
前世，也是这样。庆功宴，金銮殿，他握着我的手，说苏婉儿多么可怜，说我不该与孤女争。
他说：「未央，你最懂事了。」我确实「懂事」地让了。然后呢？父兄战死沙场，
求援信送入东宫石沉大海。沈家被诬通敌，百年将门一夜倾覆。我被废入冷宫，
寒冬腊月里连炭火都没有。他端来的毒酒，说：「婉儿需要后位安稳。」疼。蚀骨的疼。
萧玦脸上的温柔凝固，转为错愕：「未央，你……」我没停。横着，竖着，
将那卷代表无上荣宠的圣旨，撕成一条条，再撕成一片片。明黄的碎帛，像秋日枯蝶，
纷纷扬扬落在我染过血、此刻却锦绣华服的裙裾边。「沈未央！你疯了？」
萧玦终于反应过来，厉声喝道。高坐龙椅的皇帝霍然起身，勃然震怒：「放肆！撕毁圣旨，
藐视天威，按律当斩！来人——」殿外禁军甲胄碰撞声骤然逼近。我迎着他惊怒的目光，
缓缓跪倒，背脊却挺得笔直。「臣女，知罪。」「臣女十年青春、一身伤疤、父兄血汗，
竟只值太子殿下一句『让』字？」「让给谁呢？」我轻笑，笑声里听不出温度，
「让给一个身世孤苦、对殿下有救命之恩的义妹。」「这太子妃之位，
既然太子殿下视若敝履，臣女便不敢高攀。」「十年功过，今日两清。」「从此嫁娶，
各不相干。」2说完，我从怀中取出一物，双手高举过顶。「陛下，臣女愿用另两样东西，
换今日这条命。」「北境军权，臣女今日交还。」皇帝的眼神微变。
我又取出第二样——一本泛黄的奏折。「这，是臣女父亲，镇北侯沈擎，病重时亲手所书。」
「其中详载，近年军资流向异常，与朝中何人……私通敌国。」
哗——这下连几位老臣都坐不住了。萧玦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看向那本奏折，
眼神里第一次露出恐慌。「陛下，」我缓缓道，「臣女今日撕旨，大不敬之罪当斩。
但臣女一死，此案线索便断。北境军心若乱，边关必危。」我再次叩首：「臣女愿以残躯，
继续为陛下查清此案。待水落石出之日，再领死罪。」这是赌。赌皇帝更在乎江山稳固，
赌他对太子已有疑心，赌他需要沈家这根能撬开阴谋的钉子。漫长的沉默。终于，
皇帝缓缓坐下，声音听不出情绪：「沈将军……倒是比你父亲更懂朝堂。」
他挥挥手：「虎符收归兵部。遗本留下。今日之事……朕乏了，都退下吧。」「陛下！」
萧玦急道，「她撕毁圣旨——」「太子。」皇帝打断他，眼神深不见底，「你也退下。」
3刚踏出殿门，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未央！」萧玦追了出来。他抓住我的手臂，
力气大得吓人。「你到底想干什么？！你知道刚才多危险吗？！」我甩开他的手。
「殿下请自重。」「你……」他咬牙，又换上那副熟悉的、带着无奈和宠溺的表情，
「我知道你生气了。但婉儿她真的可怜，她只有我了。未央，你向来最大度——」「殿下。」
我打断他，「您的恩义，还是留给更需要的人吧。」他愣住了。我转身要走，他又拦住我，
这次声音软了下来：「别闹了……好吗？我知道你委屈。这样，你先回去，过几日我去看你。
侧妃之位永远是你的，我保证，绝不会有人越过你去——」「萧玦。」
我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他僵住了。「你听好，」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从你让我『让』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完了。」「不是赌气，不是闹脾气。」「是完了。
」我抬起手，指了指金殿的方向：「刚才那些话，不是说给陛下听的，是说给你听的。」
「十年功过，两清了。」「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顿了顿，扯出一个笑，
「我过我的独木桥。只是这桥，不会再通往东宫了。」说完，我转身离开。没再回头。
4撕旨的风波，在京城沸沸扬扬闹了三天。有人说我疯了，有人说沈家要完，
也有人说太子失了军心。我闭门不出，直到第四日，才换了身素净衣裳，
去了城外的皇家寺庙——迦南寺。前世记忆里，靖王萧珩每月初七都会来这里「静养」。
说是静养，实则是毒发时寻个僻静处硬扛。我算准了时辰。寺后竹林深处有间独院，
白墙青瓦，安静得只剩风声。我让丫鬟守在远处，自己提着食盒，叩响了院门。我声音不高，
「我来见靖王殿下。告诉他，我能解他身上的『寒髓引』。」院内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一声接一声，咳得撕心裂肺。然后是微哑的嗓音：「让她……进来。」屋子药味浓得呛人。
萧珩半倚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唇上却染着不正常的嫣红。他披着件素白外袍，墨发未束，
整个人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可那双眼睛——深得像古井，看过来时，
没有丝毫病弱之人的浑浊，反而锐利得让我心头一凛。「沈将军。」他咳了两声，
唇角却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撕了太子婚旨，转头找上我这将死之人……有趣。」
「殿下这毒，中多久了？」我没绕弯子。「十年。」他答得随意，「太医说，最多再活一年。
」「太医错了。」我把食盒放在桌上，「『寒髓引』并非绝症，只是解法刁钻。
需三味主药：极北之地的雪魄莲、南疆沼泽的赤血藤、西域火山口的炎心石。辅以金针刺穴，
逼毒三月，可解。」萧珩脸上的笑意淡了。他盯着我，眼神一寸寸冷下来：「这些，
太医署的院判都不知道。沈将军一个在北境带兵的人，从何得知？」
「殿下不必知道我从何得知。」我迎上他的目光，「您只需要知道，此毒，我能解。」
我顿了顿，「我还知道，殿下暗中经营起遍布江南的商号『汇通天下』。」这句话落地，
屋内空气骤然凝固。萧珩却笑了。不是刚才那种虚弱的笑，
而是真正带着兴味的、眼角微微弯起的笑。「沈将军，」他慢条斯理地拢了拢衣襟，
「知道的太多了。」「不多，」我说，「刚好够和殿下做一笔交易。」「说说看。」
「我为殿下解毒，殿下需娶我为正妃，护我沈家一年平安。」萧珩没说话。
他指尖轻轻敲着榻沿，一声，两声。「为什么是我？」他问，「满京城适婚的皇子王孙不少，
即便不嫁太子，你也大可挑个更康健、更得势的。」「因为他们都不如殿下。」我答得干脆。
「殿下『病弱』，所以陛下对您没有戒心，甚至会因愧疚而多加照拂。殿下『将死』，
所以**不屑将您视为威胁。但殿下手中——」我顿了顿，「有暗卫『听风楼』，
有商网『汇通天下』，有满朝文武都摸不透的底牌。」我站起身：「我要的，
不是一个能给我荣华富贵的夫君。我要的，是一把刀。」「一把能切开东宫伪善面皮，
能斩断朝中阴谋网络的刀。」「而殿下，」我直视他，「您需要我。
需要沈家在军中的影响力，需要我为您争取时间解毒，
需要一个人来打破您现在『等死』的僵局。」萧珩安静地看着我。许久，他忽然又咳起来，
这次咳得更凶，帕子掩住唇，再拿开时，上面一团刺目的暗红。「沈将军，」
他擦去嘴角血迹，声音更哑了，「你凭什么认为，我会为了多活几年，
就蹚沈家和东宫这滩浑水？」「因为殿下不想死。」我说得笃定，「更因为——」
我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远处竹林里，隐约可见几道极难察觉的身影，
潜伏的位置恰好封死了这院子所有出口。「太子的人已经盯上您了。」萧珩眼神一凛。
「殿下以为，您这些年装病示弱，真能瞒过所有人？」我压低声音，「东宫早就怀疑您了。
只是您『命不久矣』，他们才懒得动手。可若我今日与您密谈之事传出去——」我关窗，
回头：「殿下觉得，太子是会继续等您『病死』，还是索性送您一程？」屋内死寂。
只有萧珩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半晌，他忽然低笑出声：「沈未央……你比传闻中，
有意思得多。」「你的交易，我接了。」他说。「若你中途反悔，或背叛——」他没说完，
但未尽之意，比刀锋更冷。「成交。」我毫不犹豫。5赐婚的旨意，比想象中来得更快。
宫里来了太监，宣我和靖王一同进宫。皇帝坐在御书房里，面色晦暗不明。「沈未央，」
他开口，「你当真要嫁靖王？」「是。」「哪怕他病体沉疴，恐难长久？」「是。」
皇帝沉默了很久，目光在我和萧珩之间来回扫视。萧珩适时地咳了起来，咳得身子轻颤，
我下意识扶住他——这个动作，被皇帝尽收眼底。「罢了。」皇帝终于叹息，「你既执意，
朕便成全。靖王体弱，你嫁过去后，要好生照料。」「臣弟领旨。」萧珩哑声谢恩。
出了宫门，萧玦竟等在必经之路上。他脸色铁青，几步冲到我面前：「沈未央！
你就这么恨我？恨到要嫁给一个快死的人来羞辱我？！」萧珩往我身后退了半步，
轻轻拉住我的衣袖——指尖冰凉，带着细微的颤抖。我知道他在演。但我还是往前站了半步，
挡在他身前。「太子殿下慎言。」我声音平静，「靖王殿下是陛下亲弟，您的皇叔。您这话，
传出去怕是不妥。」萧玦像被扇了一耳光。他死死盯着我，眼神里有愤怒、有不解，
还有一丝……慌乱。「未央，别闹了。」他压低声音，伸手要来拉我，「我知道你是在赌气。
回来，东宫侧妃之位，我给你留着。我保证，绝不会亏待你——」「殿下。」我打断他，
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是我及笄之年，萧玦送我的佩剑。他要我一直带着，
就像他在身边一样。我松开手，佩剑「当啷」一声落在青石地上。「当年情谊，便如此剑。」
「至于侧妃之位——」我回头，看向身侧苍白瘦削的萧珩，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靖王妃之位，我很满意。」萧珩适时地又咳了两声，然后，极轻地、几乎无人察觉地，
反手握住了我的手腕。力道不大，却稳稳的。「我们走吧。」他哑声说，「风大，冷。」
我扶着他，从萧玦身侧走过。没再回头。6大婚办得仓促，却没人敢怠慢。靖王府红绸高挂，
宾客不多，但该来的都来了。太子没来，只派人送了份礼，被管家原封不动退了回去。
拜堂时，萧珩咳得几乎站不稳，全程靠我扶着。礼成送入洞房时，
我听见身后有人低声议论：「唉，可惜了沈将军……」「是啊，年纪轻轻就要守寡……」
「听说靖王这身子，撑不过今年冬天……」我攥紧了红绸。喜房里药味更浓。屏退下人后，
萧珩径直走到桌边，倒了两杯酒，递给我一杯：「合卺酒，总得喝一口。」酒杯相碰，
他仰头饮尽。烛光下，他苍白的面色被红衣映出几分暖意，但眼底的冷静，
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晰。那一夜，我们和衣而卧，中间隔着冰冷的界限。没有温情，
只有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在这吃人的皇城里，暂时靠在一起，
汲取一点为数不多的暖意和勇气。窗外传来三更鼓声。我闭上眼，轻声说：「王爷，
解毒初期会很难受，若夜里咳得厉害，记得叫我。」身旁传来低低的回应：「嗯。」顿了顿，
他又说：「你也一样。若做噩梦……记得叫醒本王。」我睁开眼，看着帐顶模糊的鸳鸯绣纹。
「王爷怎知我会做噩梦？」黑暗里，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因为，本王也从未有一夜，
能安眠到天明。」长夜寂静。这一次，我不再是独自一人，在噩梦里挣扎沉浮。7中秋宫宴，
月华如水。我穿着靖王妃规制的礼服，坐在萧珩身侧。他依旧一副恹恹的病容，
半倚在软垫里，手指却若有似无地搭在我腕间。最近他总是这样。太子携苏婉儿同席。
「姐姐来了。」苏婉儿起身，声音柔得像能滴出水来。她款款走近，特意侧了侧头，
让那支簪子在阳光下更晃眼些。「听闻姐姐大婚后深居简出，妹妹还担心，
是靖王殿下身子不好，累姐姐费心了。」周围几个贵女低低窃笑。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苏姑娘这簪子，倒是别致。」「是殿下赏的。」她垂眸，脸颊微红，「婉儿推辞不过……」
「是吗？」我往前走了一步，仔细端详那簪子，「这支碧玉簪……看着实在眼熟。」
萧玦神色一凛：「未央，你什么意思？」我顿了顿，
声音抬高了些：「五年前在北境战利品清单上见过。当时登记的是『西域贡品，
疑似流入黑市』。后来兵部派人查过，说是丢了。」空气突然安静。苏婉儿脸色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