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七点,江城最高档的日料店“樱之味”包厢里,我们部门十二个人围着长桌坐得整整齐齐。
空调开得很足,但我手心却在冒汗。
“大家最近辛苦了,今晚放松一下,想吃什么尽管点!”总监陈国栋挺着啤酒肚,满面红光地坐在主位,手里翻着那本烫金菜单。
我瞄了一眼菜单首页——最低套餐价人均888元。
坐在我旁边的实习生小雨悄悄扯了扯我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林哥,这地方……是不是有点贵啊?”
我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三天前,部门微信群里发的通知清清楚楚写着:“周五晚部门聚餐,AA制,人均预算300元左右,地点待定。”
三百块,在江城能吃到不错的日料了。我本来打算带女友去看那场她念叨了好久的音乐会,门票两张正好六百。但陈总监在群里@了所有人:“必须全员到场,计入季度考核。”
“小林,你看这个怎么样?”陈国栋突然把菜单推到我面前,手指点在一行字上,“松叶蟹会席料理,才两千一个人,咱们部门最近项目完成得好,该犒劳一下自己!”
我盯着那个数字,喉咙发紧:“陈总,这……是不是超预算了?群里说人均三百……”
“哎!”陈国栋大手一挥,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小林啊,你这格局就不对了。做大事的人,怎么能计较这点小钱?再说了,大家平时工作这么辛苦,偶尔吃顿好的怎么了?”
周围同事面面相觑,但没人敢吱声。
市场部的王姐勉强笑着打圆场:“陈总说得对,咱们项目奖金快发了,偶尔奢侈一次也没什么。”
“就是就是。”另一个老油条李哥立刻附和,“跟着陈总,吃香的喝辣的!”
陈国栋满意地点点头,直接招手叫来服务员:“给我们每人上一份这个松叶蟹套餐,再开两瓶十四代清酒,要大吟酿那款。”
服务员犹豫了一下:“先生,十四代大吟酿一瓶是八千八,您确定要两瓶吗?”
“上!”陈国栋大手一挥,“今天我高兴!”
我迅速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十二个人,每人两千的套餐就是两万四,两瓶酒一万七千六,加起来四万多。AA制平摊,每人要出三千五百多。
而我银行卡里,只剩两千八百块。房租三天后到期,三千五。
“陈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我最近手头有点紧,能不能……”
“小林啊,”陈国栋打断我,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你进公司三年了吧?每次聚餐就你事儿多。上次团建说家里有事,上上次部门活动说身体不舒服。怎么,不合群是吧?”
包厢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所有人都低下头,有的玩手机,有的盯着面前的茶杯,就是没人看我。
小雨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我一下,眼神里满是担忧。
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上个月,销售部有个同事因为“不合群”被调到了最偏远的办事处,每天通勤四小时。
“我不是那个意思,陈总。”我挤出一个笑容,“我就是随口一说,该付的肯定付。”
陈国栋这才重新笑起来:“这就对了嘛!年轻人,要有格局!来,酒来了,大家满上!”
清酒倒入杯中,香气扑鼻。但我只闻到了钞票燃烧的味道。
菜一道道上来了。精致的刺身拼盘,比我手掌还大的牡丹虾,闪着金箔光泽的海胆,炭烤的和牛雪花均匀得像艺术品。
同事们从最初的拘谨到逐渐放开,酒杯碰撞声,奉承声,笑声,包厢里热闹非凡。
“陈总,我敬您!多亏您领导有方,我们部门才能连续三个月业绩第一!”
“陈总,这杯**了,您随意!以后还指望您多提拔!”
陈国栋来者不拒,脸越来越红,话也越来越多:“我跟你们说,在江城这地界,我陈国栋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上次跟刘局长吃饭,他亲自给我倒酒!为什么?因为我陈国栋会做人!”
他重重拍了拍我的肩膀:“小林,这点你得学着点!会做人,比会做事重要多了!”
我点点头,把一块金枪鱼大腹塞进嘴里。油脂的甜香在舌尖化开,但尝起来是苦的。
两小时过去,桌上杯盘狼藉。陈国栋已经喝得东倒西歪,搂着李哥称兄道弟。
服务员适时地递上账单:“先生,一共是四万三千六百八十元,请问怎么支付?”
陈国栋眯着眼看了看账单,大手一挥:“AA,老规矩!每个人……呃,算一下每个人多少!”
王姐赶紧拿出手机:“十二个人,每人三千六百四十元。”
包厢里瞬间安静了一秒。
我看到小雨的脸白了。她刚毕业,一个月工资到手才四千。
“扫码是吧?来来来,我先转!”陈国栋掏出手机,晃晃悠悠地操作了半天,然后把支付界面亮给服务员看,“我转了啊!”
服务员点点头,拿着收款码走向下一个人。
轮到小雨时,她的手在抖。手机界面停在支付确认页,迟迟按不下去。
“怎么了小妹妹,没钱啊?”陈国栋斜眼看她,“没钱早说啊,哥帮你出了!”
这话说得轻佻,带着酒气和居高临下的施舍意味。
小雨眼眶红了。
“我帮她付。”我平静地说,扫了码,又转了三千六百四。
“哟,小林可以啊!英雄救美?”陈国栋哈哈大笑,满屋子人都跟着笑起来。
那笑声像针一样扎在我耳膜上。
走出日料店时,已经晚上十点半。江城灯火璀璨,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
“林哥,谢谢你。”小雨跟在我身后,声音哽咽,“钱我下个月发工资还你。”
“不用。”我说,“你攒着吧,刚毕业用钱的地方多。”
“可是……”
“真不用。”我停下脚步,看着她,“赶紧打车回去吧,注意安全。”
小雨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了点头,拦了辆出租车。
目送出租车尾灯消失在街角,我摸出手机,打开银行APP。余额:-762元。
又打开微信,给女友发了条消息:“抱歉,今晚部门临时加班,音乐会去不成了,下次一定补上。”
女友秒回:“林默,这是第三次了。我们分手吧。”
我盯着那行字,站在江城最繁华的街头,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过了很久,我慢慢打字:“好。对不起。”
没有回复。红色感叹号。她把我删了。
我收起手机,沿着街道慢慢走。经过垃圾桶时,我把口袋里那张日料店的小票拿出来,展开,借着路灯仔细看了一遍。
每一道菜名,每一个价格,都清晰得像刻在视网膜上。
然后我小心地把它折好,放回口袋最深处。
回到家,三十平米的出租屋黑漆漆的。我没开灯,径直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屏幕亮起的光映在脸上,有些刺眼。
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报销凭证”。
然后把手机连接到电脑,导出今晚所有的支付截图——我的,小雨的,其他同事的聊天记录里也能看到转账截图,我一张张保存下来。
微信群里,陈国栋在十分钟前发了条消息:“今晚大家表现不错!尤其是小林,最后主动帮小雨付钱,有担当!下周继续努力,下个月还有个重大项目,做成了奖金少不了!”
下面一排排的“谢谢陈总”“陈总威武”。
我看着那些跳跃的头像,慢慢移动鼠标,点开了另一个图标——省纪委官方网站。
举报页面简洁而严肃,红头文件格式,最上方是国徽。
我在举报人信息栏停住了。光标在闪烁,像心跳。
窗外的霓虹灯变换着颜色,红蓝绿黄,交替映在墙上。
我点燃一支烟——平时我不抽烟,但这包烟在抽屉里放了半年,是为最难熬的时刻准备的。
烟雾升腾,在屏幕光里扭曲出奇怪的形状。
然后我掐灭烟,在键盘上敲下第一个字。
“举报信:关于江城XX集团第三事业部总监陈国栋涉嫌违规违纪的情况反映……”
键盘敲击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稳定,持续,像某种倒计时。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也知道,从明天起,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