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九点,我准时走进公司大楼。
前台小苏照例对我露出职业微笑:“林哥早。”
“早。”我点头,刷卡过闸机。
电梯里挤满了人,都是熟悉的面孔。市场部的王姐正在跟人抱怨周末带孩子上补习班有多累,李哥大声讲着昨晚看的球赛。一切如常,仿佛周五晚上那顿天价日料从未发生。
“小林,脸色不太好啊?”李哥注意到我,“周末没休息好?”
“有点。”我简短回答。
“年轻人别老熬夜,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李哥拍拍我的肩,力度不小。
电梯停在十七楼。第三事业部。
我走到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旁边的座位空着——小雨还没来。
九点十分,小雨匆匆跑进来,眼睛有些肿。她看到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点头,默默坐下。
九点半,陈国栋端着保温杯踱进办公区。他今天穿了件新衬衫,熨烫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大家都到了啊。”他环视一圈,声音洪亮,“宣布个好消息!‘天域’项目的初步方案客户通过了!这可是个大单,做成了,年底奖金至少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
办公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
“但是!”陈国栋话锋一转,“客户要求很高,时间很紧。所以从今天起,全员加班!每天至少到九点,周末也要来!有没有问题?”
没人说话。
“有没有问题?!”他提高音量。
“没有!”稀稀拉拉的回应。
“大声点!有没有?!”
“没有!”
陈国栋满意地点点头,目光扫过我:“小林,你是项目核心成员,要起带头作用。这周你负责把技术方案细化,周五我要看到完整版。”
“陈总,按照正常进度,技术方案完整版至少需要两周。”我说。
“所以我让你加班啊!”陈国栋皱起眉,“年轻人,不要怕吃苦。我当年刚工作的时候,连续通宵三天都是常事!现在不对自己狠一点,什么时候狠?”
“可是……”
“没有可是!”他打断我,“这是命令,不是商量。能做就做,不能做我换人。”
整个办公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盯着屏幕,假装很忙。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那双小眼睛里满是居高临下的审视,还有一丝得意——他知道我不敢反抗。
“我知道了。”我说。
陈国栋脸上露出胜利者的笑容:“这就对了嘛!好好干,我看好你!”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独立办公室,关门前又补了一句:“对了,今晚继续加班餐,我请客!楼下新开了家粤菜,人均五百,咱们去尝尝!”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十几秒,然后各种声音重新响起——键盘敲击声,鼠标点击声,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人均五百……”对面工位的小张苦笑,“这个月我已经吃了四顿加班餐了,信用卡都快刷爆了。”
“知足吧,至少陈总说这次他请。”王姐头也不抬。
“他说请客你就信?上次也说请,最后不还是AA?”
“那能怎么办?你敢不去?”
对话戛然而止。
我盯着屏幕,文档上一行行代码像蚂蚁一样爬行。但我的注意力完全不在上面。
我在等。
等一个电话。等一群人。等一个结果。
十点整,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陌生号码。
“喂?”
“请问是林默先生吗?我们是省纪委第三监察室,有些事情想向您了解,请问您现在方便吗?”
来了。
“方便。”我说。
“好的,我们大概二十分钟后到您公司,请在前台稍等。另外,此事暂时不要对外声张。”
电话挂了。
我放下手机,手心全是汗。但奇怪的是,心跳很平稳。
“谁啊?”小雨探过头,小声问。
“快递。”我说。
“哦。”
我继续写代码,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时间变得粘稠,每一分钟都像一年那么长。
十点十五分,我起身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黑眼圈很重,下巴有胡茬,眼睛里有些血丝。
“你确定要这么做?”镜子里的我问。
“不确定。”我回答,“但已经做了。”
十点二十分,我走到前台。小苏正在整理文件,抬头看我:“林哥,有事?”
“我等个人。”
“客户?”
“算是。”
话音刚落,电梯门开了。
三个人走出来。两男一女,都穿着深色夹克,表情严肃,步伐一致。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国字脸,眉眼间有股不怒自威的气质。
“请问是林默先生吗?”他问,声音不高,但很有穿透力。
“我是。”
“我们是省纪委的。”他亮出证件,“关于您反映的情况,需要进一步了解,请配合我们走一趟。”
尽管早有准备,但当这一幕真的发生时,我还是感到一阵眩晕。
“现在吗?”我问。
“现在。”
小苏已经呆住了,手里的文件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好。”我说,“我跟同事说一下。”
“不用,我们会通知你们公司领导。”中年男人说,“请。”
我跟他们走进电梯。在门关上的最后一秒,我看到小苏抓起电话,手在抖。
电梯下行。狭小的空间里没人说话,只有机器运转的微弱嗡鸣。
“我叫赵建国,第三监察室主任。”中年男人突然开口,“你的举报材料我们看过了,很详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点头。
“不用紧张,”他说,“配合调查是公民的义务,也是权利。”
“我不紧张。”我说。
赵建国看了我一眼,目光锐利得像能穿透人心:“不紧张是假的。但敢做敢当,是条汉子。”
电梯到达一楼。大厅里人来人往,不少人注意到我们这奇怪的组合——三个深色夹克夹着一个穿格子衬衫的程序员。
走出旋转门,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没有警灯,但车牌是白色的,以“纪”字开头。
“上车吧。”赵建国拉开车门。
我弯腰钻进去。车内很整洁,有淡淡的皮革味。副驾驶上还坐着一个人,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车子平稳启动,汇入车流。
“我们去哪里?”我问。
“办案点。”赵建国说,“有些情况需要当面核实。”
车子开了大约半小时,驶入一个看起来普通的院子。五层小楼,外墙有些旧,门口挂着“省纪检监察干部培训中心”的牌子。
但门口有武警站岗。
我们下车,走进楼里。走廊很长,灯光是冷白色的,墙壁刷得很白,一尘不染。
我被带进一个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三把椅子,角落里有个摄像头,红灯亮着。
“坐。”赵建国指了指桌子对面的椅子,自己在我对面坐下。另一名年轻些的监察员坐在旁边,打开了记录本。
“林默,28岁,江城XX集团第三事业部高级工程师,工龄三年。”赵建国翻开一个文件夹,“你于上周五晚上向省纪委网站实名举报你的直属领导陈国栋,举报内容主要有三点:一,利用职务之便强制下属进行高消费聚餐并AA分摊;二,长期违规收受供应商礼品礼金;三,在项目招标中涉嫌利益输送。对吗?”
“对。”
“有证据吗?”
“聚餐的事,我有支付记录截图,还有同事间的聊天记录。收礼和招标的事,我有照片和邮件备份。”我说,“都在我提交的材料里。”
赵建国点点头:“材料我们看了。但我们需要核实几个细节。第一个问题:你为什么现在才举报?”
我沉默了几秒。
“因为上周五那顿饭,我付了三千六百四。”我说,“而我卡里只剩两千八,房租三天后到期,三千五。我女朋友因为我总爽约,跟我分手了。”
赵建国看着我,没说话。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幼稚,很冲动。”我继续说,“但那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三年来,陈国栋用各种名目让我们花钱——生日宴,升职宴,他儿子的满月酒,甚至他小舅子开的健身房会员卡。不去就是不给他面子,去了就AA分摊。最多的一次,我一个月工资的一半都花在这些事上。”
“为什么不早反映?”
“反映过。”我笑了,有点苦涩,“去年年底,我匿名给集团监察部发了邮件。三天后,陈国栋在部门会议上说,‘我知道有人对我有意见,背地里搞小动作。我告诉你,在江城,在咱们公司,我陈国栋说话还是管用的。不想干的,随时可以走’。”
“后来呢?”
“后来,那个月我的绩效考核是C,奖金扣了一半。”我说,“再后来,我就学会了闭嘴。”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记录员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第二个问题,”赵建国缓缓开口,“你材料里提到,陈国栋和市规划局刘局长、住建局王副局长来往密切,有照片为证。这些照片你是怎么拍到的?”
“三个月前,公司中标‘天域’项目。庆功宴在金鼎酒店,我也在场。陈国栋让我去地下车库帮他拿东西,我在车里等他的时候,看到他和刘局长、王副局长一起从电梯出来,每人手里提着一个黑色袋子,上了不同的车。”
“你拍了照?”
“当时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奇怪,随手拍了。”我掏出手机,调出照片,推过去。
照片不太清晰,但能认出人脸。陈国栋满脸堆笑,刘局长拍着他的肩,王副局长手里那个黑色袋子鼓鼓囊囊。
“后来我查了,”我说,“刘局长的儿子上个月出国留学,去的美国,一年学费加生活费至少六十万。王副局长上个月买了套房,在滨江花园,均价四万一平,一百四十平,全款。”
赵建国看着照片,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更沉了。
“第三个问题,”他说,“也是最关键的问题——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吗?实名举报,尤其举报自己的直属领导,可能会面临什么,你应该清楚。”
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我清楚。”我说,“可能会被穿小鞋,可能会被调岗,可能会被辞退。最坏的情况,我在这个行业混不下去。”
“那为什么还要做?”
我想了很久。
“因为如果每个人都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如果每个人都想着‘反正不关我的事’,那这些事永远都不会改变。”我说,“我今年二十八岁,没钱,没背景,刚被分手,房租都快交不起了。我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但总要有人站出来,对吗?”
赵建国看了我很久很久。然后,他合上文件夹,站起身。
“今天的询问暂时到这里。你的手机我们需要暂时保管,作为证据的一部分。我们会派人去你们公司调查取证,在此期间,你不要对外透露任何信息,也不要与陈国栋发生冲突。明白吗?”
“明白。”
“好。”他伸出手,“谢谢你的勇气。”
我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稳,很有力。
“赵主任,”我问,“这件事,会有结果吗?”
赵建国没有直接回答。
“我们每接到一个实名举报,都会立案调查。每一件查实的案子,都会严肃处理。”他说,“这是我的承诺。”
我被送到另一个房间休息。有茶水,有盒饭,但我一口也吃不下。
下午两点,我的手机响了——是工作机,私人手机已经被收走。
来电显示:陈国栋。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接通。
“小林!你跑哪去了?!”陈国栋的声音又急又怒,“前台说纪委把你带走了?怎么回事?!”
“陈总,我……”
“我不管你现在在哪,马上给我回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立刻!马上!”
“陈总,我现在回不去。”
“林默!”他压低声音,但怒气更盛,“我警告你,别给我搞事!你要是敢乱说话,我保证你在江城混不下去!听见没有?!”
“陈总,”我说,“纪委同志就在我旁边,您要不要直接跟他们说?”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忙音。
我放下手机,看向窗外。院子里有棵梧桐树,叶子开始黄了。
秋天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