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惊梦绣绷上的海棠,终究是太艳了。丝线在指尖绕了几回,花瓣的轮廓总是刺眼。
我索性推开,任由不合时宜的浓红霸占着素绢。房里静得能听见心里那点没着落的空响,
目光便又飘向窗边那道厚重的竹帘。帘子垂得严实,
将午后本该明晃晃的天光滤成一片朦胧的青灰色,也隔开了外头书斋里的人影。
那是一个落在细密的竹篾经纬上,微微低着头的清瘦侧影。“宋小娘子,
前日所问《盐铁论》中‘与民争利’之辩,学生略有浅见,可否一叙?”声音透帘而来,
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我这潭闷水里,漾开了一圈圈的纹。我定了定神,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光滑的缎面裙褶。“先生请讲。”先生条分缕析,从官府专营之弊,
说到民间活水之要,言辞平稳,却字字切中肯綮。末了,他并未止步于书本,
话锋似不经意地一转:“...故而,聚敛之臣,或可富国于一时,然损下益上,
终伤社稷元气。此非独汉时之弊,亦今人之镜鉴。”我的心轻轻一跳。
先生竟敢在论古时如此隐晦地刺今?这胆识、眼光,已远超寻常塾师。我按捺住心头的激荡,
接道:“先生所言,直指根本。小女浅见,治国若烹小鲜,火候佐料皆须顺应物性,
强求一律,反失其味。只是...”我顿了顿,声音压低些许,“这般道理,如今朝堂之上,
又有几人愿听、敢言?”帘外静默了片刻。先生的声音再度传来,依旧平稳,
似多了几分沉凝:“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或为愚勇。然若人人噤声,则大道隐没,乾坤倒悬。
总需有人记得,为何而读圣贤书。”为何而读圣贤书。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却像一道光,
骤然照亮了我深闺中所有按部就班的虚浮的岁月。多年来,我读诗书,习礼仪,被赞才女,
可我心底始终徘徊着一个无人能解、甚至不敢深想的迷茫——我学这一切,究竟为何?
为了嫁人时多一份谈资?为了成为父亲书房里一件更雅致的摆设?
我以为我的世界早早就被绣线、琴谱和厚厚的帘幕框定。可他的话,
如此清晰、如此沉重地点醒了我。原来,那些书里的道理,不是装点门面的死物,
而是可以用来衡量世道的尺;原来,读圣贤书,可以不是为了成为谁的贤妇,而是为了记得。
记得世道本该有的样子,记得一个人立于天地间,除了顺应命运,
还可以有一份不容忘却的担当。一股热流涌上心头,我感觉到脸颊有些发热,指尖微微发颤。
不是害怕,而是某种被点醒、被理解的颤栗。这让我对先生的感情,在朦胧的好感之外,
陡然增添了沉甸甸的、近乎仰望的分量。“先生之志...令人敬佩。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哽咽,“小女身困闺阁,耳目闭塞,今日听君一席话,
胜读十年陈编。只恨...”只恨身为女子,空有热血,却无门可投。后面的话,
我咽了回去,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帘外又是片刻沉寂。再开口时,
先生语气中的疏离感少了些:“小娘子谬赞。学生窃以为,慧心与志识,无关乎帷幄内外。
小娘子能作此想,已是难得。”他顿了顿,似在斟酌,“世间路多歧,守心即是守道。
”守心即是守道。我将这句话在心里反复咀嚼。先前那点因深闺局限而生出的自怜与怅惘,
竟被先生这句话轻轻托住了。他的形象,在那朦胧的帘影后,愈发显得清峻高远。
2现形之后的日子,便是这般隔着帘子,一句一句,将经史子集、时政策论,
都磨成了只有我二人能懂的言语。先生引经据典,我偶有奇思;先生剖析时弊,我追问根由。
那厚重的竹帘,是我们之间的屏障,也成了最诱人的朦胧。我在帘内,
想象着先生执笔的姿态,凝眉的神情;先生在帘外,是否也能从我的声音里,
听出那些被规矩层层包裹下的、不甘沉寂的波澜,以及日益增长的、无声的仰望?
父亲来我房中的次数渐少了,眉宇间总锁着些我看不透的沉重。偶尔提起朝中事,
提及那位只手遮天的当朝权相贾子良,语气是极力压抑的愤懑与无奈。我只隐约知道,
贾相权势日炽,父亲这般不肯全然依附的旧人,虽还顶着宰相的虚名,实则早已被架空,
如履薄冰。这些纷争离我的绣阁很远,却无时无刻不像一层阴翳笼在府邸上空,
也笼在我那隔帘的、令我暗自敬佩的谈诗论道之上。直到那日,我读到一首晚唐的咏史诗,
感怀之际,脱口问了句:“先生以为,兴衰之道,究竟系于天命,还是人事?
”帘外久久没有回应。久到我以为先生是否悄然离去了,心中莫名一慌。然后,
我听到了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的声音。那道从未被掀动过的竹帘底部,
被一只手缓缓拨开了一线。不是完全揭开,只是足够让我看见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却带着一种久经磨砺的苍白。接着,先生俯下身,让面容出现在一线缝隙之后。
我的心跳骤然停止,又猛烈地撞向胸腔。那是一张年轻却过分沉静的脸。眉眼极其清俊,
只是眼窝略深,眸光黑沉沉的,像结了冰的深潭,所有的情绪都尘封在底。
而那张脸的轮廓...我死死盯着,记忆深处某幅模糊的画像猛地清晰起来——是数年前,
那位因直谏触怒龙颜、被贾相一党构陷,最终在狱中病故的前任宰相,苏炳真!父亲书房里,
曾挂过他的小像,虽只匆匆瞥过,但那清高风骨,令人过目难忘。帘外的青年,
眉眼间竟与苏公有七八分相似!只是苏公的神态是朗月清风,而他眼中,只有恨与决绝。
他隔着帘隙望着我,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铁锥,
砸进我耳中:“宋小娘子问兴衰系于天命还是人事。学生今日便答:兴衰在人,仇怨,
也在人。”我唇瓣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继续说着,字字有力:“我要杀一个人。
一个窃居高位、蒙蔽圣听、戕害忠良、祸乱天下的人。”他的目光穿透帘隙,
钉在我骤然失色的脸上,“小娘子聪慧,当知我说的是谁。”贾子良!当朝权相!
我父亲的政敌,也是...害死苏公的元凶!“你...你是...”我终于挤出声音,
颤抖得不成调。“苏某遗孤,苏砚。”先生报出名字,眼里寒光凛冽,“此番栖身,
得蒙宋公默许,非为私谊,乃为同仇。广交志士,只为有朝一日,为父报仇,为国除奸。
”他竟就这样承认了!在我面前,拨开了竹帘,也掀开了最致命的秘密!
巨大的惊骇攫住了我。可惊骇之下,是原先的敬佩之情如遇火的油,
轰然燃成汹涌的热流冲撞上来。是他!竟是他!那个我隔着帘子,引为知音,暗自仰望,
悄然倾慕的人,竟是身负血海深仇、忍辱负重、图谋惊天的苏公子!“小娘子怕了?
”苏砚嘴角勾起的弧度,像是自嘲,又像试探。怕?我怕这真相的残酷,
怕他眼中刻骨的恨意,怕这平静竹帘后竟藏着如此惊天的图谋。可奇怪的是,我不怕他。
因为我理解了他所有沉郁锐利的根源。我的声音依旧发颤,
却多了点别的东西:“你...你告诉我这些...”“因为,”苏砚停顿了一下,
眼底露出或许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在这府中,唯有宋小娘子之言,
能让我偶尔忘记血仇。也唯有宋小娘子...或许能懂。”帘子轻轻落下,隔断了视线。
苏砚青灰色的身影重新退回到朦胧之后,仿佛刚才的惊心动魄只是一场幻觉。可我指尖冰凉,
掌心全是冷汗。懂?是。我懂他的恨,懂他的孤绝,更懂了是什么支撑着他走到今日。
可这些东西沉甸甸的,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也让我的心被那簇火烧得隐隐作痛。
3断笔变故来得比想象中更快。父亲被寻了由头彻底褫夺实职,外放偏远州府,实同流放。
府中虽门庭冷落,但那段时日,父亲书房深夜偶有陌生客至,气息精悍,离去无声。
府内老仆曾低语议论,随即被管家厉色制止。然后,毫无预兆地,贾府的聘礼,
流水般抬进了我家大门。不是为贾相的子侄,就是为贾相本人。传言喧嚣尘上,
都说贾相“闻听宋氏女贤淑聪慧,堪为佳偶”。父亲在书房枯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晨,
他来到我房中,眼窝深陷,仿佛一夜老了十岁。他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方青玉旧印,
指节发白——我认得,那是多年前苏公赠他的。他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几下,
目光深处有着孤注一掷的决绝:“灵儿,为父...护不住你了。但有些路,明知是绝路,
也不得不走。此乃圣意,亦是...为我,为你,为了这宋家满门。”他将那旧印攥紧,
目光移向别处,仿佛不敢再看我。圣意?呵呵。贾相的意,便是圣意。我没有哭闹,
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原来,我的命运,
这些年的诗书教养以及那些心向往之的隔帘清谈,在真正的、肮脏的权势面前,薄如蝉翼,
荒谬...可笑。我不过是一样东西。一件父亲书房里能被拿出去交换的东西,
和那方他摩挲了一夜的旧印,没什么不同。只是旧印换不来生路,而我可以。此后的日子,
看着红绸渐次挂满熟悉的廊庑,听着陌生的工匠打磨妆奁的声响,我仿佛被抽离了出去,
冷眼旁观一场与己无关的荒唐戏。父亲再未踏足我的小院,下人们眼神闪躲。唯有那扇窗,
那道帘,还固执地保持着旧日模样,独自守着一段无人再提的过往。大婚前夜,我摒退左右,
独坐在那扇熟悉的窗后。竹帘依旧垂着,可我知道,
帘后不会再传来那个清冷、睿智、让我仰望的声音了。枯坐了多久,我不知道。
指尖在袖中一根根掐过,又一根根松开。窗外夜色厚重,
就像我心里那点越沉越底、却始终不肯消失的念头。物是人非,明日之后,
连这徒劳的等待都将成为奢望。袖中那截偷偷藏起的、磨尖的簪尾,冰凉地贴着腕骨。
只需一下,一下就好...可父亲那句“为了宋家满门”,还有他摩挲旧印时颓然的手,
总在这时硬生生撞进脑海。呵呵,我的命,早就不只是我的命了。连了断,都成了辜负。
就在这些念头将我反复撕扯、几乎喘不过气时,窗棂上,传来了极轻、极熟悉的声音。
“宋小娘子。”一声极轻的呼唤,让我浑身一颤。苏砚竟然来了!在这个节骨眼上,
在贾相耳目可能已严密监视我这未来新妇的时候!“你......”我急急起身,
凑近帘边,声音压得极低,“先生怎么来了?太危险了!”帘外,
苏砚的影子静静立在惯常的位置,没有如往常般开始论学,只是沉默着,沉重得让人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