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暗恋周砚十年,从十七岁到二十七岁。我数过,周砚一共对我说过二十七次“林晚,
你是我最好的兄弟”。第一次是在十七岁,高中聚餐,他被几个男生起哄灌酒,
我抢过来替他喝了,辣得眼泪直冒。他拍着我的背,咧着嘴笑:“够意思!
以后你就是我最好的兄弟。”最后一次是在二十七岁,他订婚宴的前一晚。
我们一群人在KTV,他搂着未婚妻的肩膀,举着酒杯冲我乐:“林晚,来,我最好的兄弟,
祝我幸福!”包厢里灯光晃眼,音浪震得人胸口发闷。我举起啤酒瓶,直接对嘴吹了半瓶,
抹了下嘴角:“当然。”周围一片叫好声。周砚也在笑,眼睛亮亮的,全是毫不设防的痛快。
他身边那个叫苏晴的女孩,依偎着他,抿嘴冲我礼貌地笑了笑。没人知道,我胃里翻江倒海,
那半瓶啤酒像铅块一样坠在里面。十年了。从十七岁到二十七岁,
我看着他打球、毕业、工作,看着他从一个清瘦少年长成挺拔的男人。我一直在他身边,
扮演着他最信任、最不需要防备的“兄弟”。我知道他所有喜好,清楚他每个习惯。
他喝咖啡只加一点点奶,不吃香菜,看书时喜欢无意识地转笔,
难过的时候右边眉毛会比左边稍微挑起一点点。他习惯坐在我的左边。一直,都是左边。
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是高中某次调座位,我坐在了靠窗的那组。周砚过来找我说话,
很自然地就把旁边同学的椅子拖到我左边坐下。后来无论在哪里,教室,食堂,图书馆,
甚至是工作后偶尔一起吃饭,他总是坐在我左手边。我从来没细想过,就像我从来没细想过,
为什么我能在他身边待这么久。久到他所有的追求者都认识我,
并且对我这个“异性兄弟”表现出一种放心又略带轻慢的态度。大概因为我看起来,
真的不像个女人吧。不会撒娇,不会打扮,能跟他勾肩搭背地喝酒,
也能在他为情所困时给他递一罐啤酒,听他絮叨另一个女孩。订婚宴那天,我去了。
穿着最规矩的连衣裙,化了淡妆,把自己收拾得像个正经来祝福的朋友。周砚穿着黑色西装,
头发梳得整齐,站在穿着白色小礼服的苏晴旁边,英俊得晃眼。他看见我,眼睛一亮,
穿过人群走过来:“林晚!还以为你小子不来了!”他拳头轻轻捶了下我肩膀,
很兄弟的方式。我扯出个笑:“你订婚,我爬也得爬来。”宴席开始,觥筹交错。
周砚和苏晴一桌桌敬酒,笑声不断。我坐在角落的位置,安静地吃菜,味道尝不出来,
只是机械地咀嚼。轮到我们这桌时,周砚已经有点微醺,脸泛着红。他举着杯,
大声说:“这些都是我最好的哥们儿!还有我兄弟,林晚!”所有人都笑起来,包括苏晴。
她看着周砚,眼神里带着点无奈和宠溺。周砚把酒杯转向我:“林晚,说两句?
”我端起自己的酒杯,里面是橙黄色的果汁。我看着他,看着他和苏晴紧握的手,
看着他们无名指上那一对刺眼的银色光圈。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死死缠住。我吸了口气,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祝你和苏晴……百年好合,早生贵子。”说完,
仰头把杯子里的果汁一饮而尽。甜的,腻得发苦。周砚哈哈一笑,
也干了杯中的酒:“谢了兄弟!”他带着苏晴走向下一桌。自始至终,没有多看我一秒。
宴会散场,人群熙熙攘攘地往外走。我落在最后,看着周砚和苏晴站在门口送客。他笑着,
和每个人握手、拥抱,意气风发。我悄悄从侧门走了。外面下了点小雨,淅淅沥沥的,
打在脸上冰凉。回到家,踢掉高跟鞋,甩掉那件勒得我喘不过气的连衣裙。屋子里一片死寂。
我赤脚走到客厅,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从茶几抽屉最里层摸出三个白色的小药瓶。
攒了很久的安眠药。拧开瓶盖,把那些白色的小药片倒在手心,一把,两把,三把。
没有喝水,就那么干咽下去,喉咙被刮得生疼。真苦啊。摸过手机,
屏幕的光在黑暗中刺得眼睛生疼。手指不受控制地点开朋友圈,刷新。最上面一条,
是周砚一分钟前发的。九宫格照片。有他和苏晴的婚纱照,有订婚宴上的合影,
还有一张像是抓拍,苏晴低头浅笑,侧脸温柔。配文是:「得偿所愿,
终于娶到了暗恋十年的人。」暗恋十年。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的视网膜上。
原来他也有暗恋的人。暗恋了十年。不是我这偷看他背影的十年。真好。他得偿所愿了。
那我的十年,算什么?意识开始模糊,像浸了水的墨迹,一点点晕开,变淡。身体轻飘飘的,
往下坠。好像听见手机在响,嗡嗡地震动,但已经没力气去看了。最后的感觉,
是胸口闷得厉害,喘不上气。……消毒水的味道。刺眼的白光。我费力地睁开眼,
视线花了很久才聚焦。天花板是白的,灯是白的。我没死成。这个认知让我心头一片麻木。
“晚晚!你醒了?!”是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惊又喜。我转过头,
看见我妈红肿的眼睛,我爸站在她身后,一脸憔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爸,
妈……”声音嘶哑得厉害。我妈扑过来,握住我的手,眼泪掉在我手背上,滚烫。
“你这孩子!你怎么这么傻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让爸妈怎么活啊!”我爸别过头,
用力抹了把脸。我心里堵得难受,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愧疚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为我那见不得光的暗恋,为我这愚蠢的自杀,让父母担惊受怕。
病房里只剩下我妈低低的啜泣声。过了好一会儿,我妈才稍微平静下来,给我倒了杯水,
扶着我小口喝下。她看着我,欲言又止:“……周砚在外面。”我猛地一僵,水呛进气管,
剧烈地咳嗽起来,牵扯着胃部一阵抽搐的疼。“他……他怎么来了?”我喘着气问。
“你被送来洗胃的时候,手机一直在响,是他打来的。你爸接了,
告诉他在医院……”我妈叹了口气,“他守了一夜,刚被你爸劝出去吃点东西,
估计又回来了。”我的心跳骤然失序。他知道了?他知道了多少?知道我为什么自杀吗?
巨大的难堪和恐慌攫住了我。病房门被轻轻推开。走进来的是周砚。他看起来糟透了。
头发凌乱,眼下两片浓重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了胡茬,西装皱巴巴的,
像是穿着它在地上滚过。他走到床边,脚步有些虚浮。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里面布满了红血丝。我妈看了看我们,默默起身,和我爸一起出去了,轻轻带上了门。
病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我避开他的视线,盯着雪白的被子,
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套。“为什么?”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抿紧嘴唇,
不答。“林晚!**告诉我为什么!”他突然低吼起来,声音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颤抖,
“吃安眠药?三瓶?!**想死?!就因为我说你是我兄弟?就因为我要结婚了?!
”被他这样直接地撕开伪装,我浑身一颤,屈辱和积压了太久的委屈猛地冲了上来。
我抬起头,迎上他通红的眼睛,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对啊,恭喜你啊,
娶到了暗恋十年的人……我替你高兴,不行吗?”“你放屁!”他猛地俯身,
双手撑在我病床两侧,把我禁锢在他的阴影里,浓重的烟味和他身上惯有的清爽气息混合着,
扑面而来。“看着我!林晚!你看着我!”他几乎是命令道。我被迫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我从未见过的剧烈情绪。愤怒,后怕,还有别的,我看不懂的东西。
“替我高兴?”他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高兴到要去死?林晚,
**骗鬼呢!你当我瞎吗?!十年!你偷看我十年!你真以为我毫无察觉?!
”我如遭雷击,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他……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那十年我小心翼翼藏匿的窥探,那些自以为隐秘的目光,那些心跳加速的瞬间,在他眼里,
原来早就无所遁形?巨大的羞耻感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我牢牢裹住,几乎要窒息。
“你知道……”我声音发颤,破碎不堪,“你一直都知道……”知道我喜欢你,
知道我那点龌龊的心思,然后呢?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表演,
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我作为“兄弟”的陪伴和付出?甚至在订婚宴前夜,
还要叫我一声“最好的兄弟”?心死如灰。不过如此。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不是委屈,
是一种彻底的,被剥光了的绝望。“是!我知道!”他承认得干脆利落,
眼神像钉子一样钉住我,“我知道你总在我打球的时候偷偷看我,
我知道你记得我所有不爱吃的东西,我知道你笔记本里夹着我随手丢掉的草稿纸!我都知道!
”他每说一句,我的心就缩紧一分。“那你为什么……”为什么还要这样对我?
为什么装作不知道?为什么一次次地说“你是我最好的兄弟”?
为什么要在我知道你有了暗恋十年的人,和你订婚之后,才来拆穿我?是为了彻底羞辱我吗?
后面的话我问不出口,只剩下压抑不住的哽咽。周砚盯着我,胸口剧烈起伏,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东西,多到我无法分辨。然后,
他问了一句让我彻底愣住的话。他红着眼,声音嘶哑,
几乎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绝望:“你偷看我十年,
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从来都只坐你左边的位置?”我懵了。大脑一片空白。
左边的……位置?这是什么问题?这跟我问他为什么明知我的心意却假装不知,
为什么和别人订婚,有什么关系?我茫然地看着他,完全跟不上他的思路。
周砚看着我茫然的表情,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带着无尽的苦涩和自嘲。
“因为我他妈的左耳听力不好!”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更加沙哑,
“右耳好一点!只有坐在你左边,才能更清楚地听清你说话!”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一切感官都变得模糊不清。只有周砚那句话,
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巨石,在我脑海里掀起滔天巨浪。左耳……听力不好?所以,
他一直只坐我左边,不是因为习惯,不是因为巧合,而是……为了能听清我?
这个认知太过荒谬,太过突然,彻底打败了我十年来的所有认知。我张着嘴,
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因为激动而微微扭曲的脸,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周砚喘着粗气,
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继续说下去,声音低了下来,
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疲惫:“那条朋友圈……‘暗恋十年的人’……林晚,**是猪吗?
除了你,还能有谁?”“从高二你坐在我右边,每天叽叽喳喳跟我说话开始,到现在,
多少年了?”“我等你开口,等了十年!等**能有一天,不把我当‘兄弟’!结果呢?
你除了偷看,你还会什么?!”他猛地直起身,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动,
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你甚至……连问我一句都不敢。”我僵在病床上,浑身冰凉,
血液倒流一般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高二?右边?叽叽喳喳?
那些早已模糊的青春记忆碎片,被他的话强行拉扯出来。是了,高二刚分班,我们不熟,
座位是按照身高排的。我好像……是坐在他右边来着。那时候觉得这个新同桌长得好看,
总忍不住找他说话。后来呢?后来是怎么熟悉起来的?
好像是有一次班级活动之后……他左耳听力不好。他为了听清我说话,所以一直坐在我左边。
他暗恋了十年的人……是我。那条朋友圈,是发给我看的。信息量太大,
像海啸一样冲击着我刚刚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的神经。我无法思考,无法消化,
只能呆呆地看着他挺拔却写满落寞的背影。病房里再次陷入死寂。过了不知道多久,
也许只是一分钟,也许是漫长的一个世纪。周砚慢慢转过身。他脸上的激动和愤怒已经褪去,
只剩下一种深可见骨的疲惫和苍白。他看着我,眼神复杂难辨。“林晚,”他叫我的名字,
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现在,你知道了。”说完这句,他没再停留,转身,
拉开门,走了出去。关门声很轻,“咔哒”一声。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口。
我怔怔地坐在病床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脑子里反复回荡着他刚才的话。
「我他妈的左耳听力不好!」「只有坐在你左边,才能更清楚地听清你说话!」
「暗恋十年的人……除了你,还能有谁?」「我等你开口,等了十年!」……原来,
这十三年,不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原来,那些我以为的巧合,是他小心翼翼的靠近。原来,
他也在看着我,等了我十年。而我,什么都不知道。只会在绝望的时候,
选择最懦弱的方式逃避。眼泪再一次涌上来,不是绝望,不是委屈,是一种铺天盖地的,
迟来的,震耳欲聋的酸涩和心痛。为我自己,更为他。为我那胆怯的十年。
为他这沉默的十年。我妈推门进来,看着我泪流满面的样子,吓了一跳,
连忙走过来:“晚晚,怎么了?周砚他跟你说什么了?是不是他欺负你了?”我用力摇头,
眼泪甩得到处都是。“妈……”我抓住她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我想一个人待会儿……”我妈担忧地看着我,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替我擦了擦眼泪,
轻轻带上门出去了。病房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在床头,望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收缩,再收缩,带来一阵阵尖锐的疼痛。
我回想起无数个细节。高中时,每次换座位,他总会想方设法坐到我能接触到的左边区域。
大学时,在不同的学校,他每次来看我,或者我去看他,吃饭、自习,
他总是自然而然地坐在我左边。工作后,偶尔聚会,哪怕人多位置挤,
他也会固执地留出我左边的空位。我一直以为,这只是他的一个无足轻重的习惯。从未深想。
就像我从未深想,为什么他女朋友换了一个又一个,我却始终能留在他身边,
扮演着那个独一无二的“兄弟”。是因为我的性别在他眼里毫无吸引力,
还是因为……他潜意识里,根本就不想让我离开?还有那条朋友圈。
“终于娶到了暗恋十年的人。”发布时间,是我吞下药片,意识模糊的时候。
他发那条朋友圈的时候,在想什么?是在等我看到,等我反应吗?
还是……在庆祝他自以为的“得偿所愿”?然后呢?他得知我自杀入院,守在外面一夜,
心里又是什么滋味?我不敢想。心口疼得厉害,一阵阵发紧。我不知道在病房里呆了多久,
直到护士进来换药,量体温,我才机械地配合着。父母进来送饭,我勉强吃了几口,
味同嚼蜡。他们看着我失魂落魄的样子,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问。下午,医生来检查,
说我情况稳定了,再观察一天就可以出院,但强调必须去看心理医生,
并且严禁再接触任何镇静类药物。我一一应下。脑子里却乱糟糟的,
全是周砚离开时那双疲惫通红的眼睛,和他说的那些话。傍晚的时候,病房门又被敲响了。
我以为是我爸妈,低声说了句:“请进。”门推开,进来的却是去而复返的周砚。
他换了一身衣服,简单的黑色T恤和长裤,头发依旧有些乱,但脸上的疲惫似乎缓和了一些,
只是眼睛还是红的。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我看着他,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手指下意识地揪紧了被单。他走到床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目光落在我脸上,
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比上午平静了许多,但依旧带着沙哑:“我妈熬的粥,
说你胃伤了,喝点这个好。”“……谢谢。”**巴巴地说。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拉过床边的椅子,坐下,位置依旧是在我的左边。这个下意识的动作,
让我的鼻尖猛地一酸。他看着我,眼神很深:“感觉好点了吗?”我点点头,
不敢看他的眼睛。“林晚,”他叫我的名字,语气郑重,“我们谈谈。”我深吸一口气,
鼓起勇气看向他。“上午我说的那些……可能有点……失控。”他斟酌着用词,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保温桶的盖子,“吓到你了?”我摇摇头,又点点头。确实是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