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残骨那天的雨,是墨色的。陆沉跪在陆家老宅客厅冰白色的大理石地面上,
雨水从他湿透的黑发淌下来,在额角混着血,滴落在光可鉴人的地面上,
绽开一朵朵浑浊的花。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不肯折的枪。十八岁的脸上,
是早被生活磨砺出的粗糙轮廓,只有那双眼睛,在惨白水晶灯下,沉寂如古井。
他看着主位上端坐的父亲陆振山,也看着依偎在父亲身侧的沈清漪,他名义上的未婚妻,
实际上一心爱慕他那位光芒万丈的堂兄陆明轩的女人。空气里檀香混着雨前土腥气,
让人作呕。“孽种!盗窃集团核心机密,人赃并获,你还有何话说?”陆振山的声音不高,
却压得满室死寂。他甩出几页纸,轻飘飘落在陆沉面前。拙劣的构陷,
甚至懒得花心思编排得更周密些。陆沉没看那些纸,目光缓缓转向沈清漪。
她穿着樱粉色小礼服,妆容精致无匹,迎着他的视线,抬起小巧的下巴,
眼底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快意。那几页“证据”,是她在陆沉房间“无意发现”的,
她“及时”报告给了陆振山和陆明轩,立了大功。“我没偷。”陆沉开口,
嗓子因久未进水而嘶哑,字句却清晰。“还敢狡辩!”陆振山猛地一拍黄花梨木的扶手,
霍然起身,脸上每一道纹路都刻着嫌恶,“打断他的骨头!扔出去!陆家,
没有你这种**胚子的位置!”保镖应声上前,沉重的枣木棍裹挟着风声落下。
第一棍砸在肩胛,沉闷的撞击声伴着骨骼的**。陆沉身体晃了晃,
撑住地面的手背青筋暴起。他没吭声,目光仍锁着沈清漪。沈清漪被那眼神刺得一缩,
随即涌上更强的恼意。她上前半步,
娇脆的声音在寂静大厅里格外清晰刺耳:“伯父何必动气?这种来历不明、心思歹毒的东西,
打死也是脏了陆家的地方。要我说,打断腿扔出去,让他自生自灭,
也算全了最后一点血缘情分。”她的话像淬了毒的针,精准扎进陆振山心里最后一丝犹豫。
他闭上眼,挥了挥手。木棍再次举起,这一次,对准了陆沉的膝盖和后腰。
骨骼碎裂的声音清脆得令人牙酸。陆沉终于支撑不住,向前扑倒,脸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血从口鼻中涌出。剧痛海啸般席卷神经,眼前阵阵发黑。但他仍竭力抬起眼皮,
视线穿过攒动的人腿缝隙,最后定格在沈清漪脸上。她站在那里,樱粉色裙摆纤尘不染,
看着他的惨状,嘴角甚至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满足的弧度。漂亮,高贵,冷漠,
像在欣赏一场与己无关的戏剧。“丢出去。”陆振山疲惫的声音传来,仿佛处理一堆垃圾。
两个保镖拖起瘫软的陆沉,像拖一条死狗。断骨摩擦,每一次拖拽都是酷刑。
血和雨水混成暗红的溪流,蜿蜒过光洁的地面,拖出长长的、触目惊心的痕迹,
一路从客厅中央蔓延到雕花大门外,泼天的暴雨瞬间吞没了那具残破的身体和刺目的红。门,
在身后重重关上,隔绝了所有光线与温度,也隔绝了陆沉过去十八年卑贱如尘的人生。
雨幕如铁,冲刷着肮脏的后巷。陆沉躺在污水和垃圾之间,冰冷的雨水砸在脸上,
混合着血水淌进眼睛,嘴里,咸腥一片。背脊和腿骨传来粉碎性的痛楚,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疼得他想蜷缩,却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意识在剧痛和寒冷中浮沉。要死了吗?也好。这泥泞、耻辱、不被期待的一生,早该结束了。
就在黑暗彻底吞噬意识的边缘,一阵极轻微的、几乎被雨声掩盖的脚步声靠近。
不是陆家保镖那种沉重皮鞋声,而是某种特制软底鞋踩在湿滑地面的细微响动。
一把黑色的伞,突兀地撑开在他头顶,挡住了倾泻的暴雨。陆沉用尽最后力气掀开眼皮。
伞下站着一个人。黑色立领大衣,身姿笔挺如松,面容隐在伞沿阴影和雨夜昏暗中看不真切,
只有一双眼睛,在暗夜里亮得惊人,沉静,深邃,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苍凉与洞察。
他就那样静静站着,垂眸看着濒死的陆沉,无悲无喜,仿佛在看一件器物,
又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想活吗?”男人的声音低沉平缓,穿透雨幕,
清晰落入陆沉耳中。陆沉嘴唇翕动,发不出声音,只有喉咙里嗬嗬的血沫声。
男人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自顾自说道:“活下来,意味着抛弃过去的一切,
包括你的名字、身份,以及……所有属于‘陆沉’的软弱、期待和痛苦。
你会经历比现在痛苦十倍、百倍的锤炼,每一步都可能死去。
但如果你能撑过去……”他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任何诱惑,只有陈述事实的冰冷,
“你会获得力量。足以将今夜施加于你身上的一切,十倍、百倍奉还的力量。
”陆沉涣散的目光,慢慢聚焦在男人脸上。活下去?为了复仇?
为了那些视他如蝼蚁、亲手将他推入地狱的“亲人”和“未婚妻”?恨吗?当然恨。
但此刻支撑他的,不仅仅是恨,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不甘。凭什么?
凭什么他生来就该被践踏?凭什么沈清漪那样的人可以高高在上决定他的生死?
他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用尽最后力气,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但眼神里那簇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火苗,被伞下的男人精准捕捉。
男人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件小事。他收起伞,雨再次打在陆沉脸上。
然后,陆沉感觉身体一轻,被男人轻易地抱了起来。男人的手臂稳定有力,
动作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最大限度地避免牵动他的伤处。失去意识前,陆沉最后看到的,
是男人大衣上一枚极其古朴的银色徽记暗纹,在远处霓虹的微光下一闪而逝,图案复杂,
像纠缠的荆棘,又像某种古老的文字。之后,是漫长的、颠簸的旅程。陆沉时昏时醒,
隐约知道自己被带上车,换上干燥粗糙的衣物,嘴里被灌入苦涩的液体,
伤处被手法利落地固定。车子似乎行驶了很久,路况时好时坏,最终停下时,
他闻到浓重的水腥气和机油味,听到轮船低沉的汽笛和异国的语言。再醒来时,
他躺在一个狭窄但干净的舱房里,身下是硬板床,骨头依旧疼得钻心,但似乎被妥善处理过。
那个黑衣男人不在,
只有一个沉默寡言、脸上有道疤的中年人按时送来寡淡的流食和漆黑的药汁。
船在海上航行了不知多久,停靠在一个地图上未必能找到的偏僻港口。
陆沉被人用担架抬下船,换乘越野车,在崎岖颠簸、仿佛没有尽头的道路上继续前行。
车窗外景色从荒芜的戈壁滩,逐渐变成遮天蔽日的热带雨林,
最终驶入一片隐匿在群山与密林深处的营地。这里没有名字,只有代号——“熔炉”。
接下来的三年,陆沉成了“熔炉”里编号“77”的消耗品。“陆沉”已经死了,
死在三年前陆家老宅的雨夜。活下来的,是77。“熔炉”的训练,是真正的地狱。
它不教金融博弈,不授权谋心术,那些是“毕业”后,进入“归墟”核心才可能接触的东西。
在这里,只有最原始、最残酷的生存与杀戮。格斗教官是前西伯利亚训练营的疯子,
能将人的骨头一寸寸捏碎再讲解如何反击;狙击教官是战场上退下来的幽灵,
环境下拆装七种以上主流狙击枪;生存教官教你如何在只有一把刀、没有任何补给的情况下,
在亚马逊雨林深处活过一个月;刑讯与反刑讯训练,让你清晰记住每一种痛苦能达到的极限,
以及如何在极限下保持清醒甚至传递错误信息……77的底子很差,重伤初愈,营养不良。
最初的日子,他几乎是靠着本能的求生欲在挣扎。
每天在泥泞、血污、汗水与呕吐物中摸爬滚打,断骨处每逢阴雨天便钻心地酸痛,
旧伤叠着新伤。同期进来的“材料”一批批减少,有的死在训练中,有的精神崩溃被拖走,
再无音讯。支撑77熬下去的,除了那点不甘的恨意,
还有那个将他从雨夜捡回来的男人偶尔的“视察”。男人似乎在这里地位超然,
教官们称他为“引渡人”。他每次来,都只是远远地看着,目光依旧平静无波,
仿佛77只是一件正在被锻造的兵器。
但77能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一丝极淡的、近乎苛刻的审视。他不想让这双眼睛的主人失望,
更不想证明对方救回来的只是个废物。他开始玩命。别人休息,他加练;别人达标,
他追求完美;每一次对抗,哪怕被打得爬不起来,下一次也会更凶狠地扑上去。
他像一块贪婪的海绵,
着一切能接触到的杀戮技巧、生存知识、语言密码……他学会用最小的代价造成最大的伤害,
学会利用环境、心理甚至天气来达成目的,学会将痛苦与恐惧嚼碎了吞下去,
化作眼底更深的冰冷。一年后,77在同期“材料”中脱颖而出,
代号开始被教官们偶尔提起。两年后,
他成了“熔炉”几个核心教官私下认可的“优秀作品”,开始接触更复杂的任务模拟,
包括小规模的渗透、情报获取与定点清除。两年半,一次极端环境下的野外终极生存考核,
77是唯一活着走出那片被称为“鬼蜮”的沼泽地的人,
带回了三枚代表“击杀”的敌方身份牌,以及一份意外获得的加密芯片。芯片里的信息,
后来他才知道,帮他所在的“熔炉”分支,在“归墟”内部的资源倾轧中,
赢得了一次关键筹码。“引渡人”再次出现,这次,他亲自将77带离了“熔炉”。
没有嘉奖,没有赞美。男人只是递给他一套干净的黑色作战服,和一把制式手枪。
“从今天起,你是‘归墟’的外勤行动员,代号‘幽影’。你的第一个任务,
是清理‘熔炉’里所有知道你真实来历的教官和同期。”77,不,现在是幽影,接过枪。
手指冰凉,稳如磐石。他抬眼看着“引渡人”,三年非人磨砺,
少年眼底最后一丝属于“陆沉”的软弱与温热早已熄灭,只剩下无机质般的冰冷与漠然。
“全部?”他问,声音因不常使用而有些沙哑,但平静无波。“全部。”引渡人点头,
眼神依旧无波无澜,“‘归墟’不需要过去,只需要现在和未来。清理过去,
是你获得未来的投名状。”幽影垂下眼睫,看了看手中的枪,然后,转身,
走向“熔炉”深处。那里有曾对他拳脚相加的格斗教官,
有在他第一次实弹射击脱靶时讥讽嘲笑的狙击教官,也有那个在他高烧濒死时,
偷偷多给他半片抗生素的医务室老兵……枪声在训练场的各个角落次第响起,短暂,沉闷,
被巨大的雨声和丛林喧嚣吞没。每一次扣动扳机,幽影都感觉心里属于“陆沉”的那一部分,
随之死去一点点。当最后一声枪响的回声也被雨林吸收,他站在血泊和尸体中间,
雨水冲刷着枪管和手上的血迹,也冲刷着他脸上最后一点属于“人”的表情。
引渡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递过来一块干净的白手帕。幽影没接。他甩了甩手上的血水,
将打空的手枪插回枪套。“任务完成。”他报告,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引渡人看着他,
良久,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走吧。该去见见,‘归墟’真正的样子了。
”第二章归墟“归墟”并非一个具体的地点,而是一个笼罩在全球阴影下的庞大网络。
它的触角深入金融、能源、信息、军工甚至某些小国的政权更迭。没有总部,
核心成员散布世界各地,通过绝密的通信网络和一套严苛到变态的规则维系。其存在本身,
就是各国情报机构档案室里最高级别的谜团之一。
幽影在“引渡人”——其真实代号为“摆渡人”,
乃“归墟”最高决策层“墟殿”的接引使——的引领下,开始接触这个黑暗帝国的冰山一角。
他首先被扔进了“归墟”位于东欧的地下金融洗练中心。这里没有硝烟,
却比“熔炉”更加凶险。数字是子弹,信息是刀锋,全球资本市场的每一次微小波动,
都可能在这里被放大成吞噬国家经济的巨浪。幽影花了半年时间,
从辨认最基本的金融杠杆开始,到理解复杂的跨国资本管道搭建、离岸空壳公司的幽灵游戏,
以及如何利用国际金融体系的漏洞,无声无息地转移、湮灭或创造天文数字的财富。
他学得很快,因为这里的规则同样简单:赢,或出局。而出局的代价,
往往比死亡更凄惨——可能是身败名裂,债务缠身,被扔进某个第三世界国家的黑狱,
永不见天日。接着,是南美的情报交织站。在这里,
他学会了如何从垃圾中筛选出钻石级的情报,如何编织真假难辨的信息网络,
如何策反、胁迫、操控关键节点上的人。他目睹了“归墟”如何用一份精心炮制的“证据”,
让一位颇负声望的政治家身败名裂;又如何用一笔恰到好处的“政治献金”,
扶植起一个唯命是从的**人。忠诚与背叛在这里明码标价,人性是最不值钱的消耗品。
之后是非洲的资源争夺战场,中东的**人战争阴影区……幽影像一块干燥的海绵,
疯狂吸收着这个黑暗世界的一切规则、手段与思维方式。
他不再是“熔炉”里只知杀戮的兵器,他逐渐理解,“归墟”的力量,
在于将暴力、资本、情报、技术乃至人心,编织成一张无形而致命的网。而他要做的,
不仅是成为网上最锋利的一根丝,更要学着去感知、甚至操控整张网的脉动。
他的代号“幽影”开始在一些绝密简报中被提及。
任务难度越来越高:从清除某个掌握了敏感信息的叛徒,
到主导一次针对竞争组织的经济狙击,
再到策划并协助某小国反对派发动“**”……他行事精准、冷酷、高效,
不留任何情感痕迹,如同真正的幽灵。渐渐地,
他获得了直接向“墟殿”某些成员汇报的权限,
也接触到了“归墟”最深层的运行逻辑——它并非为了毁灭而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