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朔镇的圩日果然名不虚传，狭窄的街道被熙熙攘攘的人群和各式摊档挤得水泄不通。空气中混杂着泥土气息、熟食的香味、牲畜的味道以及人们喧闹的乡音。
宋弈修穿着略显单薄的休闲装，在人群中穿梭，他有些挑剔地打量着路边售卖的各种本地小吃和食材，总觉得不是太油腻就是不对胃口，逛了半天，手上依旧空空如也。
就在他准备放弃，想找家看起来干净些的小店解决午餐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街角，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昨天那个搭李老师三轮车的少年，他正蹲在一个卖砂糖桔的小摊旁，细心地帮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老妇人整理着箩筐里的橘子。阳光下，少年清瘦的侧脸和那身洗得发旧的衣物，在喧嚣的市集中显得有几分格格不入的安静。
宋弈修想起来了，李老师提过，这孩子好像叫……什么凯？昨天李老师的普通话口音重，他没太听清。出于一种莫名的、或许是师者本能的好奇，他走了过去。
“你好，昨天我们见过的。”宋弈修微笑着打招呼。
少年闻声抬起头，看到是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局促地站起身，双手下意识地在裤子上擦了擦，讷讷地低声说：“老师好。”
宋弈修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我是老师？”
少年低下头，声音依旧不大，但很清晰：“李老师说，有个新老师要过来教我们，我猜是您。”他的普通话带着点本地口音，但嗓音清朗，在这嘈杂的市集背景里，像山涧溪流般透亮。宋弈修不合时宜地走神了一下，心想，一副好嗓子，若是唱起本地悠扬的山歌，不知会是怎样动听。
“我姓宋，”宋弈修语气温和，“你呢？叫什么名字？”
“宋老师您好，我叫梁道凯。”少年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帘。
旁边的老奶奶虽然听不懂全部的普通话，但“老师”这个词她是明白的，脸上立刻堆满了淳朴热情的笑容，嘴里说着宋弈修听不懂的壮话，手里已经麻利地拿起一个塑料袋，不停地往里装又大又红的砂糖桔，塞给宋弈修。
宋弈修连忙摆手推拒：“不用不用，奶奶，真不用！”可奶奶执意要给，他拗不过这份朴实的热情，只好掏出手机想扫码付钱。
就在这时，梁道凯一把将摊位上那个打印的收款二维码抓起来，迅速塞进了自己的口袋，脸上带着窘迫的坚持：“宋老师，不用了，您……您拿去吃吧。”
奶奶似乎也明白了孙子的意思，在一旁连连点头。
宋弈修看着这一老一少，心里又是无奈又是动容。他不再坚持扫码，而是从钱包里直接掏出一张百元钞票，趁奶奶不注意，迅速塞进了装橘子的箩筐缝隙里，然后提起那袋橘子，说了声“谢谢”，便转身快步离开。
他实在不擅长应付这种推来让去的场面。
刚走出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梁道凯追了上来，手里攥着那张百元钞票，脸颊因急迫和尴尬而泛红：“宋老师，这……这钱太多了，橘子不值这么多……”
宋弈修停下脚步，看着少年执拗的眼神和因为奔跑而微微喘息的样子，心里软了一下，又有些好笑。
他叹了口气，语气放缓，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好了，道凯同学，不要推来推去了。老师给都给了，听话，拿着。”
他的目光像春日融化的雪水，清澈而柔和，落在梁道凯脸上。
梁道凯从未被年长男性用如此温柔的语气对待过。那声音仿佛带着温度，轻轻拂过他的耳膜，让他耳朵里嗡嗡作响，心里泛起一种奇异的感觉。镇上的人说话大多直接甚至粗声大气，而宋老师的声音，却像……像奶奶冬天里刚弹好的、蓬松柔软的棉被，让人莫名生出一种想依赖、想靠近的贪恋。
他一时语塞，攥着钱的手松了些力道，鬼使神差地，另一个念头冒了出来，结结巴巴地开口：“宋……宋老师，您没吃午饭吧？要不……我……我带您去吃饭……”
他想，这样就能把这一百块钱破开，把多余的钱还给老师，不至于让老师太吃亏，也……也能和老师说说话。
宋弈修逛了一上午，确实饥肠辘辘，早上吃的豆浆油条早已消耗殆尽。他看了看眼前这个眼神带着些许期盼和紧张的少年，点了点头：“这个可以。正好，顺便给你奶奶也带一份饭回来。我对这里不熟，你带路吧。”
梁道凯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光亮，他没想到宋老师还惦记着奶奶。他其实知道奶奶带了自家做的糍粑当午饭，但此刻，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快速地点了点头，对宋弈修说了一句：“您等我一下！”
便转身跑回奶奶的摊前，用壮语低声快速地和奶奶解释了几句。老奶奶看了看宋弈修的方向，笑着冲孙子摆了摆手。
梁道凯很快又跑了回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对宋弈修说：“宋老师，这边走。”
他在前面引路，脚步比刚才轻快了许多，时不时回头确认宋弈修跟上了。宋弈修提着那袋沉甸甸的砂糖桔，看着少年清瘦的背影，心中暗想，这倒是个懂事孝顺的孩子。
不一会儿，梁道凯指着一家店说道：“宋老师，到了。”
宋弈修顺着梁道凯指的方向看去，那家餐厅门面不大，但玻璃窗擦得干净，里面摆放着简单的木质桌椅，看起来是镇上比较规整的用餐地方了。他点点头：“好，就这里吧。”
两人走进去，店内果然比外面看着要清爽些，墙上贴着菜单，主打各种套餐。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梁道凯习惯性地想抬头看墙上挂着的木质菜单牌，却发现牌子还在，但旁边贴了张打印纸，写着“请扫码点餐”。
他动作一顿，脸上瞬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没有智能手机。刚刚卖水果的二维码还是村里邻居的，收到的钱他再去找邻居结算。
他窘迫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粗糙的木质桌沿，声音更低了：“宋老师……要不，我们换一家吧？前面还有家店……”
宋弈修何等敏锐，立刻明白了症结所在。他看着少年泛红的耳根和无处安放的手，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混合着理解和歉然的复杂情绪。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温和地打断他：“不用换，这里就挺好。我来看看到底有什么吃的。”
他自然地扫了码，将手机屏幕转向梁道凯，“你看看，想吃什么？老师请你，算是谢谢你奶奶送的橘子，也谢谢你给我带路。”
梁道凯的脸更红了，几乎要滴出血来。他原本的计划是用那一百块钱付饭钱，正好找开，把多余的钱还给老师，没想到现在反倒要让老师破费。
他感觉自己搞砸了一切，在宋老师面前显得更加笨拙和寒酸。他不敢看宋弈修，脑袋垂得更低，几乎只露出一个黑黝黝的发顶。
宋弈修看着他这副恨不得钻进地缝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家境优渥而产生的距离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基于年长者和师者身份的柔和。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揉了揉梁道凯的头发。发丝有些硬，带着山野的风尘，但触感却是温顺的。
“别不好意思，”宋弈修的声音放得愈发轻柔，像怕惊扰了什么，“你要吃什么？跟老师说。”
头顶传来的温热触感和那温柔得不可思议的语调，让梁道凯浑身一僵，随即一股陌生的暖流从被触碰的地方猛地窜开，直冲头顶，让他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从未被人如此温柔地对待过。镇上的长辈多是粗声大气，同龄人之间更是打闹多于温言。奶奶也不会这样抚摸他。
宋老师的手很暖，声音更像是有魔力，让他想起冬天里奶奶刚弹好的、蓬松柔软的棉被，让人忍不住想埋进去，获得庇护和安宁。
他怔怔地抬起头，撞进宋弈修含着浅笑的眼眸里。那眼神像山涧里清澈见底的泉水，温和包容，没有一丝一毫的轻视或施舍意味。
梁道凯心脏怦怦直跳，讷讷地吐出两个字：“……都可以。”
宋弈修见他终于肯抬头，笑了笑，收回手，低头看菜单。他按照自己的口味，点了一份滑蛋牛肉盖饭，一份香菇鸡肉盖饭，又加了两份例汤。下单，付款，动作流畅自然。
等待上餐的间隙，两人之间有些沉默。宋弈修找了些轻松的话题，比如镇上的集市什么时候最热闹，附近有什么值得走走的地方。
梁道凯回答得依旧简短，但明显不像刚才那么紧绷了，偶尔还会因为宋弈修对山镇常识的缺乏而露出一点点惊讶的表情，然后低声解释几句。
闲聊间，宋弈修知道梁道凯今年19岁了，比自己小五岁。宋弈修是17岁上的大学，25岁研究生毕业就留校了，留校一学期后决定先来镇上支教，下学期回去。这些宋弈修也告诉了梁道凯，两人虽有年龄之差，但聊起来还是挺投机。
饭菜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香气扑鼻。宋弈修将两份饭摆好，对梁道凯说：“来，看看想吃哪份？我点的这两样都是我平时爱吃的，味道应该都不错。”
梁道凯看着眼前色泽诱人的两份盖饭，犹豫了一下，伸手拿过了离自己最近的那份香菇鸡肉饭，小声说：“我吃这个就好。”
宋弈修点点头，将滑蛋牛肉饭拿到自己面前，又把汤推过去一份：“趁热吃。”
梁道凯拿起勺子，挖了一勺浸满汤汁的米饭和软嫩的鸡肉，送进嘴里。味道很好，是他很少有机会在餐馆里吃到的味道。他吃得有些急，显然是饿了，但依旧保持着基本的规矩，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