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走廊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深夜特有的冷清与压抑。
我坐在急诊室的病床上,身上披着警察**姐给的毛毯,手里捧着一杯热水,瑟瑟发抖。当然,发抖一半是冻的,一半是装的。
隔壁的重症监护室门口,两名警察正守在那里。李强虽然有安全气囊护体,但因为撞击角度刁钻,还是断了两根肋骨,轻微脑震荡,目前正在昏迷中。
行车记录仪的内存卡,我已经交给了警方。
那段视频拍得清清楚楚:在毫无障碍物的直行路段,李强突然面露狰狞,猛打方向盘冲向悬崖。而我那一声撕心裂肺的“李强你看看我是谁”,以及随后他慌乱的回盘操作,足以证明他在那一刻意识是清醒的,甚至是有预谋的。
“林女士,初步尿检结果出来了,你丈夫体内没有酒精,但是检测到了高浓度的致幻剂成分。”负责笔录的王警官走过来,神色凝重,“这种药物过量会导致被害妄想和极度亢奋。你确定他晚饭没喝酒?”
致幻剂?
我心头一跳,随即想起了那个被我换给赵桂芬的“特制橙汁”,以及李强自己喝掉的那杯本该给我的果汁。
原来如此。
李强为了万无一失,不仅在那杯橙汁里下了药,想让我神不知鬼不觉地产生幻觉坠崖,结果因为我没喝,他自己又在极度紧张和焦虑下,可能误服了什么,或者干脆就是那杯果汁出了问题?
不,不对。晚饭时我把橙汁给了赵桂芬,那李强喝的是什么?
我猛然想起,在工地时,李强递给我一瓶拧开盖的水,我没喝,顺手放在了车上。刚才在车上,他因为紧张口渴,拿起那瓶水灌了几大口。
真是天道好轮回。他给自己准备的“壮胆药”或者是给我准备的“迷魂汤”,最后全进了他自己的肚子。
“警官,我不知道啊……”我眼泪汪汪地抬起头,“他最近压力很大,那个借贷公司的人一直在逼他……会不会是他自己想不开,想拉着我一起死?”
王警官叹了口气,眼神里充满了同情:“不排除这种可能。那个借贷公司的涉黑团伙我们已经盯很久了。现在情况是,你丈夫涉嫌故意杀人,虽然未遂,但性质恶劣。我们会等他醒来立刻进行突审。”
正说着,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且凌乱的脚步声。
“强子!我的强子啊!”
赵桂芬那标志性的哭丧声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她披头散发,走路一瘸一拐,身后跟着一脸惊恐、眼下全是乌青的李浩。
他们冲到病房门口,被警察拦住了。
“干什么!我是他妈!我要见我儿子!”赵桂芬撒泼打滚地要往里冲。
“嫌疑人正在接受监控,家属不得入内。”警察铁面无私。
“嫌疑人?什么嫌疑人?我儿子是受害者!肯定是那个扫把星害的!”赵桂芬一眼看到了坐在长椅上的我,像疯狗一样扑过来,“林佳!你个丧门星!是不是你把强子害成这样的?你怎么不去死啊!”
我早已料到她会发疯。
在她扑到我面前的一瞬间,我顺势往旁边一倒,手中的热水杯“不小心”脱手,滚烫的热水直接泼在了她那条本来就烫伤过的大腿上。
“嗷——!”赵桂芬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捂着腿在地上打滚。
“妈!你干什么!”我惊恐地缩在椅子上,对警察喊道,“警察同志,我好怕,她要打我……”
警察立刻上前控制住赵桂芬,严厉警告:“这里是医院!再闹事就把你带回局里!”
李浩站在一旁,看着地上的亲妈和病房里的亲哥,整个人都在发抖。他不是心疼,他是吓的。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早上六点。
离彪哥给出的“最后期限”,还有六个小时。
三百八十万的赌债,像一把悬在李浩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原本指望我的“意外身亡赔偿金”来填坑,现在我活蹦乱跳,李强进了局子,他那如意算盘彻底碎成了渣。
我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到李浩面前。
“浩子,”我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诡异的冷静,“借一步说话?”
李浩警惕地看着我:“你要干什么?”
“关于那四百万。”我晃了晃手机,“彪哥刚才给我发短信了,问是不是要把你上班单位的领导电话打爆,还要去你女朋友家拉横幅。”
听到“女朋友”三个字,李浩的脸瞬间惨白如纸。那是他费尽心思攀上的高枝,对方家里有权有势,要是知道他欠了巨额赌债,不仅婚事告吹,他这辈子都别想在本地混了。
我把他拉到楼梯间,避开了赵桂芬和警察的视线。
“嫂子……嫂子你有钱对不对?”李浩突然给我跪下了,鼻涕眼泪一大把,“你昨天掉出来的那个单子,上面有八百万!你帮帮我,我求求你帮帮我!只要你帮我把钱还了,这房子我不要了,以后我都听你的!”
看着像狗一样跪在地上的李浩,我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浩子,那钱是公司的,挪用公款是犯法的。”我叹了口气,一脸为难,“不过……我名下那套小公寓,倒是能卖个一百多万。再加上我手里的私房钱,凑个两百万现金还是有的。”
“两百万……”李浩眼里燃起希望,又瞬间熄灭,“不够啊,彪哥要四百万……”
“是不够。但是,”我顿了顿,循循善诱,“如果你哥把所有的罪名都扛下来呢?”
李浩愣住了:“什么意思?”
“你想啊,赌债是你欠的,但是担保人是你哥。如果证明这一切都是你哥策划的——包括骗保、包括杀我、包括借高利贷,都是他逼你干的。那你就是受害者,也是被胁迫的。”
我凑近他的耳朵,像个恶魔一样低语,“我可以帮你先还两百万给彪哥,让他宽限几天。剩下的,等你哥‘进去’了,咱们把这套新房卖了,不就够了吗?反正这房子写的也是你哥的名字,但他如果是策划杀妻骗保的主谋,这房子作为作案工具和非法所得的关联资产,我有办法操作让你变现。”
李浩的眼神开始闪烁,他在权衡。
一边是兄弟情义,一边是自己的前途和性命。
对于这一家子自私自利的人来说,这个选择题太容易做了。
“而且,”我抛出了最后的诱饵,“李强这次肯定是出不来了。行车记录仪拍得清清楚楚,他是故意杀人。你现在保他,就是包庇罪,到时候你们哥俩一起进去,妈在外面谁管?你女朋友那边怎么交代?”
李浩咬了咬牙,从地上爬起来,眼神变得阴狠:“嫂子,你说话算话?先给我两百万?”
“只要你现在去跟警察如实交代,说昨天的意外险是你哥逼你买的,栏杆是你哥让你松的,那四百万也是他拿去赌输了赖在你头上的……我就立马转账。”
这当然是谎言。
我怎么可能给他钱?我只是要让他们内部瓦解。
“好!”李浩握紧了拳头,“反正从小到大,妈都偏心哥。这次本来就是他的主意,凭什么让我背锅!”
看着李浩冲向警察的背影,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就是人性。
在绝境面前,亲情算个屁。
……
上午九点,李强醒了。
但他醒来的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担心的家人,而是两名严肃的刑警,以及……正在指证他的亲弟弟。
我站在单向玻璃外,听着里面的审讯。
“警官!我举报!我哥他是个赌鬼!那三百八十万是他欠的!是他逼我当名义借款人!”李浩为了自保,编起瞎话来简直如有神助,“还有昨天那个栏杆,是他亲手拿扳手松的!他说只要嫂子死了,赔偿金下来,不仅能还债,还能发一笔横财!”
病床上的李强气得浑身发抖,牵动了断裂的肋骨,疼得龇牙咧嘴:“李浩!你放屁!明明是你哭着求我……是你欠的钱!”
“我有证据!”李浩掏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这小子居然还留了一手。
录音里传来李强烦躁的声音:“……放心吧,只要她死了,谁知道栏杆是你松的?那保险受益人是我,钱到手了立刻给你填窟窿。你那是为了买房,嫂子那是为了家庭做贡献,死得其所……”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
李强彻底瘫软在床上,面如死灰。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最疼爱的弟弟,会在这种时候,把这段为了“以此为把柄要挟哥哥分钱”而偷偷录下的录音,变成了送他上路的催命符。
这一家子,果然每一个都是天生的坏种。
警察拿着录音出来了。
王警官看着我的眼神更加同情了:“林女士,案情基本清楚了。这是一起性质极其恶劣的杀妻骗保案,而且涉及数额巨大的非法借贷。你放心,法律会还你一个公道。”
我捂着脸,痛哭失声:“怎么会这样……我们五年的夫妻啊……”
指缝里,我看着李浩一脸期盼地走过来。
“嫂子,我按你说的做了。钱呢?快给我钱!彪哥的人已经在楼下转悠了!”李浩压低声音,急不可耐。
我擦了擦眼泪,从包里拿出一张卡,递给他。
“这里面有钱?”李浩一把抢过卡。
“当然。”我看着他,微微一笑,“这里面是我给你挂的脑科专家号的挂号费。浩子,你有病,得治。”
李浩愣住了,拿着卡的手僵在半空:“你什么意思?你在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