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窗外那阵脚步声消失后,苏沫沫在黑暗里站了半炷香时间,直到确定外头再没动静,才慢慢坐回榻边。手心里全是汗,眼神飘忽不定。
永寿宫东配殿比原先宽敞,却也更空。夜里一点声响都被放大,窗棂被风吹得轻微作响,像有人在叩窗。
她没再点灯,和衣躺下,睁着眼直到天亮。
次日去寿康宫抄经时,苏沫沫眼下泛着青黑。太后扫了她一眼,没问,只让嬷嬷多添了盏灯。
墨是上好的松烟,纸是御用的澄心堂,太后特意吩咐内务府拨来的。苏沫沫提笔静心,抄完两页《金刚经》,手腕有些酸,搁下笔活动手指。
太后正巧从佛堂出来,见她停笔,缓步走过来看字。
“这卷抄得比前几日更见风骨。”太后声音平缓,“只是下笔时,心不静。”
苏沫沫心头一跳,起身垂首:“臣妾愚钝。”
“坐。”太后在她对面坐下,嬷嬷端来两盏茶,“昨夜没睡好?”
这话问得直接。苏沫沫犹豫一瞬,抬眼看向太后。老太太眼里没什么情绪,却像能把人看透。
“永寿宫夜里……有些声响。”苏沫沫斟酌着词句,“许是臣妾初换居所,还不适应。”
太后喝了口茶,没接这话,忽然问:“你可知道,王答应的姨母是谁?”
苏沫沫摇头。
“是丽嫔。”太后放下茶盏,声音柔和,“丽嫔住在景阳宫,不算得宠,但伺候皇上也有七八年了。她膝下无子,对这个外甥女倒是上心。”
苏沫沫明白了。怪不得王瑞雪一个答应,敢这般嚣张。
“宫里的人,盘根错节。”太后看着她,“你要站稳,不能只靠哀家这点喜爱。字写得好是本事,但本事得用在刀刃上。”
这话里有话。苏沫沫正要细想,外头有太监通报,说御前的人来了。
进来的是个年轻太监,面白无须,说话客气:“太后娘娘万福。皇上昨日批折子到深夜,今早起来说头疼,想起太后宫里前日供的安神香味道好,让奴才来请一些。”
太后点头,让嬷嬷去取。那太监站着等候,目光无意间扫过书案,看见苏沫沫刚抄的经卷,眼神顿了顿。
“这位是……”
“永寿宫的苏常在,字写得好,哀家让她来抄经。”太后淡淡道。
太监忙躬身:“奴才眼拙。苏常在这字,当真是一绝。”
苏沫微微欠身,没说话。
等太监取了香离开,太后才开口:“方才那是御前的小夏子,机灵,在皇上跟前能说上话。”她顿了顿,“你今日这卷经,哀家看着好,晚些让供到佛前去。”
“是。”
从寿康宫出来,春花开脸带喜色,“小主,御前的人都夸您的字呢,这可是好事。”
苏沫沫却蹙着眉。太刻意了。太后故意让小夏子看见她的字,又故意说那些话,是在推她往前走。可前头是坦途还是深渊,难说。
回到永寿宫,还没进院门,就听见里头吵吵嚷嚷。翠萍红着眼眶跑出来,看见苏沫沫,眼泪掉下来:“小主,您可回来了!王答应她……她带人来,说丢了支金簪子,硬要搜咱们的屋子!”
苏沫沫脸色一沉,快步走进去。
王瑞雪带着兰花和王嬷嬷站在院中,几个粗使太监正要往屋里闯。春花挡在门前,脸都气白了:“这是常在的屋子,你们凭什么乱搜!”
“凭什么?”王瑞雪拔高声音,“我的簪子昨儿戴过,今早就不见了。这永寿宫里,就你们这儿我没来过?要是心里没鬼,就让搜一搜,搜不出来,我给你们主子赔罪!”
苏沫沫走到她面前,声音冷下来:“王答应要搜我的屋子,可有皇后娘娘的手谕?”
王瑞雪一噎,随即冷笑:“这点小事,何必惊动皇后娘娘。苏常在不让搜,莫非是做贼心虚?”
“不是心虚,是规矩。”苏沫沫寸步不让,“后宫有后宫的规矩,无凭无据搜宫,这是哪条宫规定的?王答应若真丢了东西,该去禀报内务府,让管事太监查问,而不是带着人在这里撒野。”
“你!”王瑞雪被她堵得说不出话。
一旁王嬷嬷扯了扯她袖子,低声道:“答应,硬闯不妥。”
王瑞雪深吸口气,忽然换了副表情,眼眶说红就红:“苏妹妹,我不是故意为难你。那簪子是我娘留给我的念想,昨儿来给你道贺还戴着,回去就不见了。我实在是……心急如焚。”
她拿帕子按眼角:“妹妹若真没拿,让我进去看一眼,我也好死心。”
这戏演得真足。苏沫沫看着她,忽然笑了:“王姐姐既然这么说,我不让看,倒显得我不近人情。”
王瑞雪眼睛一亮。
“不过——”苏沫沫话锋一转,“搜可以,但不能这么搜。春花,去请宁嫔娘娘过来。翠萍,去禀报内务府的刘总管。既然是失窃,就该按规矩办。”
王瑞雪脸色变了。事情闹大,对她没好处。那簪子根本没丢,她只是想找个借口羞辱苏沫沫,最好能“搜”出点不该有的东西。
“何必惊动这么多人……”王瑞雪勉强笑道,“妹妹既然坦荡,我也不好再纠缠。许是我记错了,落在别处也未可知。”
“那可不行。”苏沫沫拦住她,“事关姐姐母亲的遗物,怎能草率?还是查清楚好,也免得日后有人说闲话,怀疑姐姐诬陷我。”
王瑞雪骑虎难下。
正僵持着,院外传来脚步声。宁嫔扶着宫女的手走进来,脸色有些憔悴,像是真病了。
“吵什么?”宁嫔声音虚弱问。
王瑞雪忙行礼,把事情说了一遍,自然省去了自己硬闯那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