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会现场的镁光灯刺得我眼睛发疼。
我缩在台下第三排靠边的位置,看着我们团队熬了半年、推翻三次方案、最后四十八小时几乎没合眼才完成的“灵境”智能交互系统,此刻正被部门经理徐峰在台上侃侃而谈。
“这是我们团队历时一年精心打磨的跨时代产品,”徐峰西装革履,笑容得体,聚光灯下额头微微反光,“灵境系统能够通过神经反馈学习用户行为模式,提供真正个性化的数字交互体验...”
他每说一句,我胃里的不适就加重一分。
历时一年?我们组接到这个项目是七个月前。精心打磨?大部分核心算法是我连续三个月每晚十点后独自在办公室啃出来的。团队?项目组一共五个人,上个月还走了俩,剩下三人中只有我负责核心架构。
“现在,让我为大家演示灵境的核心功能之一——情感预测交互。”
徐峰点击演示平板,大屏幕上的界面流畅切换。那是我花了整整两个月调试的视觉系统,每一个交互动画都是我亲手编码的,但现在,它们像听话的孩子一样回应着这个从未参与过一行代码编写的男人。
掌声如潮水般涌来。
我旁边的市场部小陈碰了碰我胳膊:“周铭,你看徐总讲得多好,这项目肯定要成了。”
我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手指掐进掌心。
发布会进行到**,徐峰展示“灵境”最核心的“神经适应算法”——用户只需要与系统进行三次简单交互,系统就能学习并适应用户的思维模式。
“这个算法的独特之处在于,”徐峰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会场,“它不需要大量数据训练,而是像人类学习一样,通过有限但关键的交互节点,快速构建认知模型。”
记者席响起一阵惊叹。闪光灯再次连成一片。
那是我最骄傲的部分。半年前,当徐峰把项目丢给我时说“公司需要突破性产品,三个月内我要看到初步方案”时,我就在想,为什么不能模拟人类的学习方式?为什么AI一定要被喂海量数据?
于是我重拾研究生时期的脑科学笔记,结合自己擅长的算法优化,提出了“神经节点学习”的构想。徐峰当时只是拍拍我的肩:“想法不错,试试看。”
试试看的代价是我连续四个月没有周末,每天工作十四小时以上,女朋友因为我总在加班而分手,租住的公寓里堆满了外卖盒和能量饮料罐。
而现在,徐峰在台上轻松地说:“这是我们团队的突破性创见。”
发布会进入媒体自由提问环节。一位科技记者举手:“徐经理,请问这个算法的理论基础是什么?我注意到它和传统的机器学习模式有很大不同。”
徐峰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一瞬间,我们的视线有不到一秒的交汇,然后他平静地移开。
“这个问题很专业,”他微笑道,“灵感来源于认知神经科学中的‘稀疏表征’理论,我们团队将其与深度学习结合,创造了这个独特的模型。”
他说得流畅自然,仿佛这个概念从一开始就在他脑海中成型。
又有一位记者提问:“请问这个项目开发中遇到的最大挑战是什么?”
“最大的挑战是如何将理论转化为可行的产品,”徐峰回答,表情诚挚,“我们经历了多次失败,前后推翻了四个版本,但团队始终坚持...”
“四个版本?”我旁边的实习生小声嘀咕,“不是三次吗?”
我闭上眼,深深吸气。
发布会终于结束,徐峰被记者和投资人们团团围住。他站在人群中心,谈笑风生,接受着祝贺和赞美。我看着他红光满面的脸,突然想起三个月前的那个深夜。
那天凌晨两点,我还在调试一个顽固的BUG。徐峰突然回到办公室,看到我还在,有些惊讶。
“小周,还不走?”
“算法有点问题,我想今晚解决它。”
他走过来看了看我的屏幕,上面满是复杂的代码。“辛苦了,”他说,然后像是无意中提起,“对了,这个项目的所有权和署名问题,你入职时签的合同附件里有明确条款吧?”
我当时没多想,只是点头。公司合同,能有什么问题?
现在想来,他那时的笑容似乎隐藏着什么。
人群开始散去,徐峰在几个高管陪同下向贵宾室走去。经过我身边时,他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头:“小周,来我办公室一趟。”
他的语气很平淡,就像平常交代任务一样。
我跟在他身后,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挂着公司历年重要产品的海报,每一张海报下方都标着项目负责人名字。我注意到,徐峰负责的三个项目都赫然在列。
进了办公室,他示意我关上门。
“坐。”他自己先在大班椅上坐下,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
我没有坐。
“徐经理,‘灵境’的发布会很成功。”我的声音比我想象的平静。
“是啊,”他笑了,打开抽屉拿出雪茄盒,“全靠团队努力。特别是你,小周,贡献很大。”
“那为什么台上只有您一个人?”我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为什么整个演示过程,完全没有提到实际开发团队?为什么记者得到的资料上,项目负责人只有您一个名字?”
徐峰剪雪茄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火柴划过,橙黄色的火焰点燃雪茄末端,他缓缓吸了一口,吐出烟雾。
“小周,你是个很优秀的工程师。”他说,透过烟雾看着我,“但你还年轻,不懂职场的运作方式。”
“我不需要懂职场运作,”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我只想知道,为什么我半年的心血,最后连个署名都没有?”
徐峰拉开另一个抽屉,取出一份文件,轻轻推到我面前。
“这是你入职时签的劳动合同附件,”他指着其中一条用下划线标出的条款,“第十三条:员工在职期间,利用公司资源所创造的一切工作成果,包括但不限于专利、软件著作权、技术方案等,其所有权、署名权及相关知识产权均归公司所有。公司有权决定成果的署名及使用方式。”
我又看了一遍那条条款,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却如此陌生。
“这...这不合理。”我哑声说。
“合法合规,”徐峰靠在椅背上,“公司提供资源、平台、薪资,你产出成果,这是正常的雇佣关系。至于署名...”他摊了摊手,“公司需要统一的对外形象,由部门负责人代表团队,这很正常。”
“但那些代码,那些算法,那些设计...”我艰难地说,“都是我...”
“是你在公司支持下完成的。”徐峰打断我,声音冷了下来,“周铭,我欣赏你的能力,但不要搞错自己的位置。没有公司提供的环境,你一个人能做出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这次发布会很成功,投资人很满意。你是核心开发人员,奖金不会少,下个月调薪也会优先考虑你。但如果你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他转过身,表情是那种我熟悉的、不容置疑的管理者神态:“我想你不希望失去这份工作,特别是在现在的经济环境下,对吗?”
我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那份合同附件,纸张边缘硌得手心发疼。
“如果没有其他事,你可以回去工作了。”徐峰坐回座位,开始查看电脑,不再看我,“对了,市场部需要一些技术细节,写个说明文档给他们,今天下班前给我。”
我转身,机械地走向门口。
“周铭。”他在我身后叫住我。
我停在门边,没有回头。
“聪明人知道什么该争,什么不该争。”他的声音很平静,“你的能力,以后还会有很多机会证明自己。但今天,就到此为止,好吗?”
我没有回答,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发布会的人声鼎沸仿佛另一个世界。**着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手里的合同附件飘落在地。
文件最后一页,我的签名清晰可见。那是我两年前入职时签的,怀着满腔热情和对未来的憧憬,甚至没有仔细阅读每一行小字。
我坐在那里,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手机震动。
是妈妈发来的微信:“铭铭,看到你们公司发布会的新闻了!那个新系统真厉害,我同事都说好。工作别太累,注意身体。”
我盯着那行字,眼眶突然发热。
走廊另一端传来脚步声,我迅速起身,捡起地上的合同,走向楼梯间。我需要一个没人的地方,整理自己濒临崩溃的情绪。
推开楼梯间厚重的防火门,我愣住了。
里面站着三个人——项目组的另外两位成员李薇和张涛,以及上周刚离职的前端工程师王浩。
我们四个人面面相觑,彼此脸上都写着同样的震惊和狼狈。
李薇先开口,声音很轻:“你也...被叫去谈话了?”
我点头,看向王浩:“你不是离职了吗?”
“徐峰叫我来的,”王浩苦笑,“说有事要‘当面感谢’,结果给我看了那份合同附件,然后给了我一个红包,让我‘注意职业操守,不要乱说话’。”
张涛一拳砸在墙上:“他妈的,我们半年白干了?”
“不止白干,”李薇拿出手机,打开一个内部通知,“看,刚刚群发的,徐峰晋升高级总监,负责新成立的‘智能交互事业部’。”
屏幕上,公司正式公告赫然在目:因“灵境”项目的突破性成果,徐峰晋升高级总监,并获授公司年度杰出管理者奖。
“我们的代码,”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换来了他的升职加薪。”
楼梯间里一片死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电梯运行声。
王浩突然笑了,笑声里充满讽刺:“你们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他连红包都给得很‘合理’——正好是我一个月工资,不多不少。既封口,又不会多到让我觉得欠人情。”
“我们怎么办?”张涛问,这个一向沉默的测试工程师此刻眼睛发红,“就这么认了?”
“合同在他手里,”李薇颓然道,“除非我们不想在这行混了,否则能怎么样?”
**着冰冷的墙壁,脑海中回放着刚才在办公室的一幕幕。徐峰从容的表情,那份被特意标注的合同,他那句“聪明人知道什么该争什么不该争”。
不,不对。
我猛地直起身。
“合同上说的是‘公司有权决定成果的署名及使用方式’,”我慢慢说,“但没说公司有权改变事实。”
三个人都看向我。
“什么意思?”李薇问。
“他可以在发布会上不提我们的名字,可以独占所有公开荣誉,”我一字一句地说,“但他无法改变一个事实——这套系统,是我们写的。每一行代码,每一个算法,我们都了解如指掌。”
王浩眼睛亮了一下:“你是说...”
“系统刚发布,还远没有结束。”我压低声音,“发布会只是开始,真正的挑战在后面——实施、维护、升级、应对突发问题...”
张涛明白了:“他不懂技术!那些代码,那些底层逻辑,他根本不懂!”
“对,”我点头,“发布会上他能照着稿子讲,能演示预设好的流程。但如果系统出问题呢?如果客户有深度定制需求呢?如果投资方要技术团队当面答疑呢?”
李薇咬了咬嘴唇:“但他是总监,可以命令我们...”
“我们可以‘配合’,”我说,一个计划在脑海中逐渐成形,“完全按照他的要求‘配合’。他让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
王浩已经离职,不方便参与,但我和李薇、张涛还在公司。徐峰需要我们来维持这个系统的运行,这是他无法回避的软肋。
“但这样太冒险了,”李薇犹豫道,“如果他恼羞成怒...”
“他不会,”我摇头,“他现在是‘灵境之父’,是公司的明星经理。他比我们更需要这个系统成功。如果我们‘配合’得不够好,导致项目出问题,第一个倒霉的是他。”
楼梯间外传来脚步声,我们立刻停止交谈。门被推开,是IT部的小刘。
“周哥,徐总找你们,”他看看我们几个,“说紧急会议,关于灵境上线后的支持计划。”
我们对视一眼。
战争,开始了。
会议室里,徐峰坐在首位,面前摊着灵境系统的部署计划。
“发布会很成功,但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他环视我们三人,“公司已经签了第一个客户,宏达集团,他们的智慧办公系统要集成灵境模块。一个月内上线。”
李薇倒抽一口冷气:“一个月?光是接口对接和测试就需要...”
“没有借口,”徐峰打断她,“这是死命令。周铭,你负责技术对接。张涛,测试。李薇,文档和培训。”
典型的徐峰风格——分配任务,不问可行性,只要结果。
“徐总,”我开口,语气平静,“宏达用的是老旧架构,和灵境的兼容性可能需要大量适配工作。一个月时间,按正常流程不够。”
徐峰看着我,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审视:“所以呢?”
“所以我们需要简化,”我说,“跳过一些非关键的测试环节,定制简化版的适配方案。但这可能会影响系统稳定性。”
我说的是事实,但只说了一半事实。完整的适配确实需要更长时间,但如果我和李薇、张涛全力投入,加上对系统的熟悉程度,三周其实就够了。不过徐峰不需要知道这一点。
徐峰皱眉:“能简化到什么程度?稳定性影响多大?”
“简化后,基本功能可以保证,但边缘情况处理会弱化。”我选择着措辞,“至于影响...可能偶尔会出现响应延迟,或者特殊操作下的小BUG。不过核心功能应该没问题。”
“应该?”徐峰重复这个词。
“任何系统都有风险,”我迎上他的目光,“我们只能尽量减少,不能消除。如果徐总觉得风险太大,我们可以申请延长交付时间,不过这样可能影响客户对公司的信心...”
我恰到好处地停顿。徐峰刚晋升,第一个项目就延期,对他的新职位绝不是好开头。
果然,他沉吟片刻:“就按简化方案做。但我要最低风险,明白吗?”
“明白。”我点头。
会议结束,我们回到工位。李薇凑过来,低声说:“你故意的?其实两周我们就能做好,对吧?”
“四周,”我纠正她,“如果要做得完美的话。但既然徐总要一个月,我们就‘配合’他一个月的时间表。”
张涛在另一边小声说:“但要是真出问题,背锅的还是我们...”
“所以我们要确保出的问题,都是‘合理’的问题。”我打开灵境的代码库,“比如这里,宏达的系统用的是旧版数据协议,我们可以写适配器,但故意不做全兼容处理。这样大部分情况正常,偶尔会解析失败。”
“然后问题会被归咎于客户的老旧系统。”李薇明白了。
“对,”我点头,“而我们是‘按照徐总要求的简化方案’实施的。”
接下来的三周,我们“严格按照”一个月的时间表工作。每天准时下班,绝不加班。周末不碰工作。徐峰几次暗示进度太慢,我都拿出详细的时间计划表:“徐总,按您要求的简化方案,这已经是最快速度了。”
他无法反驳,因为他对技术细节一无所知。
第四周,宏达的测试环境部署完成。第一次联调,问题出现了。
“周工,你们这个接口,有时候能收到数据,有时候收不到。”宏达的技术负责人打电话过来,语气困惑。
我在电话这头,看着屏幕上我故意留的那个解析BUG,平静地回答:“可能是网络波动,或者数据格式偶尔不规范。我们这边显示一切正常。”
“但我们的日志显示数据发送是成功的...”
“那我建议你们检查一下发送端,”我打断他,“我们的系统经过严格测试,发布会上您也看到了,很稳定。”
挂断电话,李薇对我竖起大拇指。
但这种小把戏只能暂时应付。真正的考验在项目上线前三天,宏达的CTO亲自带队来公司做最终验收。
徐峰很紧张。这是他晋升后的第一个项目,成败在此一举。
会议室里,宏达的CTO赵总五十多岁,技术出身,眼光犀利。他带着三个技术骨干,要求我们现场演示系统与宏达内部三个核心业务的对接。
徐峰坐在主位,我坐在他旁边。演示开始前,他低声对我说:“别出岔子。”
“按您的方案做的,应该没问题。”我也低声回应。
演示前半段很顺利。灵境系统的基础功能让赵总频频点头。但当演示到第三个、也是最复杂的业务流程时,问题出现了。
屏幕上的数据流图突然卡住,然后弹出错误提示:“数据解析失败,格式不兼容”。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怎么回事?”徐峰脸色微变。
我皱眉看着屏幕,快速敲击键盘,然后转向赵总:“是数据格式问题。贵公司的这个业务模块用的是自定义数据格式,我们的简化适配方案没有完全覆盖。”
“简化适配方案?”赵总抓住了关键词。
徐峰立刻接话:“为了确保项目按时交付,我们做了一些优化,但核心功能完全保证...”
“赵总,”我打断徐峰,转向赵总,“我建议切换回完整适配方案,虽然需要更多时间,但能彻底解决问题。”
徐峰在桌下踢了我一脚,但我假装没感觉到。
赵总看看我,又看看徐峰:“完整方案需要多久?”
“至少两周。”我说。
“不行!”徐峰脱口而出,然后意识到失态,调整语气,“我是说,合同约定的上线时间不能改。周铭,你们技术团队再努力一下,看能不能在现有框架内解决?”
“可以尝试,”我点头,“但可能需要加班加点,而且不能保证没有其他隐藏问题。”
赵总沉吟片刻,看向他的团队。几个技术骨干交换眼神,其中一个开口:“赵总,其实我们的数据格式确实比较老,如果灵境团队能提供完整适配,延迟两周上线是可以接受的。”
“但市场活动已经安排了...”徐峰还想争取。
“徐总,”赵总抬手止住他,“系统稳定比时间更重要。如果强行上线后出问题,损失更大。就按周工说的,延期两周,用完整方案。”
徐峰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终只能点头。
会议结束后,他一言不发地回了办公室。十分钟后,内线电话响起,让我过去。
我走进他办公室时,他正背对着门看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