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九点,我正在会议室向客户展示新一季营销方案时,手机在桌上震动起来。
屏幕闪烁——“爸”。
我按掉,继续讲解:“所以这一季的核心是情感联结,我们需要让消费者感受到品牌的温度…”
手机再次亮起,震动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客户总监微微蹙眉。
“抱歉。”我再次挂断,调成静音,“如我刚才所说,情感营销的关键在于建立真实可信的联系…”
第三次震动。这次是短信,只有一行字:“接电话,有急事。”
我深吸一口气。“请允许我离开一分钟。”
走到走廊,我回拨过去。“爸,我在开会,有很重要的事吗?”
电话那头传来父亲急促的声音:“林深,你弟弟生病了,白血病,需要骨髓移植。”
我愣住了,血液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林轩?怎么会…”
“医生说需要亲属配型,你是他哥哥,匹配成功的概率最高。”父亲的语气是不容置疑的,“你今天就请假,来医院做配型检查。”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爸,我手上有个重要项目,这周就要提案,能不能等周末…”
“等周末?”父亲的声音陡然提高,“你弟弟的命等得起吗?林深,他是你弟弟!”
“他是我继弟,爸。”我平静地纠正,“而且我手下的团队为这个项目准备了两个月,我不能就这么…”
“项目重要还是你弟弟的命重要?!”父亲打断我,“我已经帮你请好假了,现在就过来。市第一医院,血液科,我在大厅等你。”
“你帮我请了假?”我心头一紧,“你怎么能…”
“我给小苏打的电话,她说没问题,让你安心处理家事。”父亲口中的“小苏”是我的上司苏总监,“林深,别让我说第二遍。一小时内我要见到你。”
电话被挂断。
我站在原地,手机屏幕上反射出自己苍白的脸。走廊尽头,会议室的门开了,同事小李探出头来:“林哥,客户在等。”
“我马上来。”我收起手机,努力平复呼吸。
回到会议室,我尽可能维持专业姿态讲完剩下的内容,但心思早已飞远。会议结束,客户刚离开,苏总监就走到我身边。
“林深,你家里的事情要紧,项目可以交给小王暂时接手。”她温和地说,眼神里却有一丝不容置疑,“你父亲电话里很着急,快去吧。”
“苏总,我其实可以…”
“家人最重要。”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我看着她的背影,明白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这就是父亲一贯的作风——永远把我的生活安排得明明白白,从不考虑我的立场。
同事们投来关切的目光,我只能勉强笑笑,收拾东西离开。
去医院的路上,我回忆起了那个所谓的“弟弟”。
林轩,比我小八岁,是父亲再婚后与继母生的孩子。我十岁时,父母离婚,母亲像人间蒸发一样消失在我的生活中。一年后,父亲娶了继母,又一年,林轩出生。
父亲对林轩的宠爱,几乎到了溺爱的程度。而对我,则是严厉到近乎苛刻的要求。我曾以为这是因为我是长子,他对我期望更高。直到有一次,我无意中听到父亲对继母说:“林深那孩子,看着他就想起他妈,心里堵得慌。”
那一刻,我才明白,我不过是父亲失败婚姻的活体纪念品。
市第一医院总是人满为患。我在血液科大厅找到了父亲,他身边站着焦急的继母王莉。五年不见,她眼角多了皱纹,但保养得当,依旧能看出年轻时的风韵。
“来了?”父亲看了我一眼,没有寒暄,“走,医生在等。”
“爸,至少让我了解一下情况…”
“边走边说。”他打断我,大步流星地走向电梯。
继母跟在我身边,眼睛红肿,声音哽咽:“林深,谢谢你愿意来。轩轩他才十七岁,人生还没开始…医生说如果三个月内找不到合适的骨髓,就…”
她说不下去了,用手帕捂住脸。
“配型不一定成功,”我提醒道,试图让气氛不那么沉重,“即使是亲兄弟,成功率也只有25%。”
“所以你要有心理准备,”父亲按下电梯按钮,“如果配型成功,你可能需要请假一段时间。我已经联系了你公司的人力,他们说有带薪病假可以申请。”
我停下脚步。“你已经联系了我公司的人力?”
“难道等你自己去说吗?”父亲皱眉,“这些事情不用你操心,我会安排好。”
电梯门开了,我们走进去。狭小的空间里,沉默格外沉重。
“林深,阿姨知道这对你不公平,”继母低声说,“但轩轩是你弟弟,血浓于水…”
“他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我平静地纠正,“而且我们已经五年没见了。上次见面,他十二岁,我二十岁,他因为我用了他的游戏机,把我的笔记本电脑从二楼扔了下去。你当时说,‘小孩子不懂事,你是哥哥,让着他点’。”
继母的表情僵住了。
父亲不悦地说:“陈年旧事提它做什么?现在是救命的时候!”
电梯到达七楼,我们走出来。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刺鼻。护士站前,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正在查看病历。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那是一张我既熟悉又陌生的脸——熟悉的眉眼轮廓,陌生的岁月痕迹。她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在看到我时微微睁大。
我认出了她,即使我们已经有十五年未见。
我的母亲,沈静。
“沈主任,这就是我大儿子林深。”父亲显然没认出她,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我们来做配型检查。”
母亲——沈医生——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迅速恢复专业姿态。“跟我来。”
检查室里,她公事公办地为我抽血,贴上标签,整个过程没有多看我一眼。直到父亲和继母暂时离开房间去接电话,她才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我。
“林深。”她轻声说,声音有些颤抖。
“沈医生。”我同样平静地回应。
“你…过得好吗?”
“如你所见。”我看着窗外,“工作,生活,普通人的日子。”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填写表格。“配型结果三天后出来。如果匹配,还需要进一步检查,确认你的身体状况适合捐献。”
“如果不匹配呢?”
“那我们就继续寻找其他捐赠者。”她停下笔,终于看向我,“林深,我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更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
“世界很小,不是吗?”我试图让语气轻松些,但失败了。
父亲和继母回来了,我们的对话戛然而止。
离开医院时,父亲说:“你这几天别乱跑,保持手机畅通。结果一出来我们就开始准备。”
“准备什么?”
“如果匹配成功,当然是准备骨髓移植。”父亲理所当然地说,“医生说越快越好。”
“我还没有同意捐献,爸。”
父亲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我,眼神凌厉。“你说什么?”
“我说,我还没有同意捐献。”我重复道,声音平静,“如果匹配成功,我需要时间考虑。”
“考虑?!”继母的声音尖利起来,“林深,那是你弟弟的命!你怎么能考虑?”
父亲的脸涨红了,这是我熟悉的表情——他发怒的前兆。“林深,我不是在和你商量。如果你匹配成功,就必须捐献。你身体好,抽点骨髓死不了人。”
“所以如果匹配成功,我就没有选择的权利?”
“在一条生命面前,你没有。”父亲一字一句地说,“三天后,我要听到你愿意捐献的答复。否则,你就当没我这个父亲。”
他说完,拉着哭泣的继母离开了,留我一个人站在医院门口。
手机震动,是公司同事发来的消息:“林哥,苏总说项目转给小王了,让你专心处理家事。需要帮忙就说。”
我收起手机,抬头看向医院大楼。七楼的某个窗户后面,我的亲生母亲正在工作,而我的父亲刚刚用父子关系威胁我,只为救他另一个儿子。
生活,有时候比小说还要荒诞。
三天后,配型结果出来了。
完全匹配。
父亲在电话里的声音是五年未有的温和:“林深,爸爸就知道,你不会让弟弟失望。明天就来医院做进一步检查,下周三安排手术。”
“爸,我们需要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父亲的语气又强硬起来,“明天上午九点,我在医院等你。别让我失望。”
电话挂断的忙音在耳边回荡。
我打开电脑,搜索“骨髓捐献的风险和后遗症”。网页上列着一条条可能的并发症:感染、出血、麻醉意外、长期背痛…
但我真正在思考的不是这些。
我在思考十五年前,母亲为什么离开。思考为什么父亲总是偏袒林轩。思考为什么我必须一次又一次地退让,只因为我是“哥哥”。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陌生号码。
“喂?”
“林深,我是沈静。”母亲的声音很轻,“我们能见一面吗?有些事,我想你应该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