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的停尸间,常年维持在恒定的低温。
白炽灯的光打下来,让一切都显得冰冷而惨白。
我到的时候,季柠正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和护目镜,站在解剖台前。
她手上拿着一把手术刀,动作利落而精准。
“你迟到了三分钟。”她头也不抬,声音从口罩下传来,带着一丝闷闷的质感。
“路上堵车。”我走到她身边,看了一眼解剖台上的齐曼。
褪去了红裙和妆容,她的尸体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气的青灰色。
“有什么发现?”我问。
季柠放下手术刀,拿起旁边的记录板。
“死因确实是失血过多导致的休克,然后溺亡。手腕的伤口很深,一刀切断了动脉,非常干脆利落。”她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美艳却带着几分疲惫的脸,“从伤口的深度、角度和边缘形态来看,自杀的可能性极高。”
“但是?”我替她说了出来。
季柠挑了挑眉,赞许地看了我一眼。
“但是”她指了指齐曼的后颈,“这里有一个非常不起眼的针孔。”
我凑过去,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果然在齐曼后颈的发际线边缘,看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红点。
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就会被忽略。
“针孔周围的皮肤组织有轻微的肿胀和变色,我提取了组织液进行化验。”季柠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猜猜我发现了什么?”
“别卖关子。”
“琥珀胆碱。”
我的瞳孔猛地一缩。
琥珀胆碱,一种强效的肌肉松弛剂。
在临床上用于全麻手术,但如果剂量过大,会导致呼吸肌麻痹,窒息死亡。
最关键的是,它在体内代谢极快,很难被检测出来。如果不是季柠足够细心,这个针孔很可能就成了永远的秘密。
“死者被注射了琥珀胆碱,导致全身肌肉松弛,失去反抗能力。”我迅速在脑中构建出案发场景,“然后凶手在她手腕上割了一刀,把她放进浴缸里,伪造成自杀的样子。”
“没错。”季柠点点头,“而且齐曼的肺部有明显的溺水特征,说明她在被割腕后,意识还是清醒的,她经历了整个溺亡的过程。只是因为肌肉被麻痹,她无法挣扎,也无法呼救。”
我的后背窜上一股寒意。
这是何等的残忍和冷静。
凶手不仅要她死,还要她在清醒中,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步步走向死亡。
这其中蕴含的恨意,让人不寒而栗。
“还有别的发现吗?”我问。
“有。”季柠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我在她的指甲缝里,提取到了一些皮屑组织。”
“是凶手的?”
“DNA检测结果还没出来,但……”她顿了顿,“我在皮屑里,检测到了一种特殊的成分。”
“什么成分?”
“一种非常罕见的护手霜。主要成分是阿尔卑斯山雪绒花提取物,手工**,每年**发售。一小瓶的价格,大概是你三个月的工资。”
我皱起眉头。
**版的昂贵护手霜,这大大缩小了排查范围。
“能查到购买者名单吗?”
“很难。”季柠摇头,“这种级别的奢侈品,客户信息是顶级机密。不过,我倒是知道,有个人一直在用这个牌子的护手霜。”
“谁?”
季柠看着我,缓缓吐出两个字。
“许宴。”
我的心猛地一沉。
“你怎么知道?”
“他之前因为一场商业酒会上的纠纷,来我们这里做过伤情鉴定。我亲手给他处理的伤口,他手上的味道,我记得很清楚。”季柠的鼻子很灵,这是她的职业天赋,“当时我还开玩笑,说一个大男人,手比女人的还金贵。”
线索再一次指向了许宴。
那个冷静得近乎冷酷的男人。
如果皮屑真的是他的,那就意味着,齐曼在失去反抗能力之前,曾经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伤了凶手。
“还有”季柠似乎想起了什么,补充道“我检查了许宴的口供,他说他十点二十到家,十点半报案。这十分钟,他说他一直在确认妻子的状况,并且试图施救。”
“有问题?”
“问题很大。”季柠的眼神冷了下来,“根据尸体僵硬程度和尸斑情况,我精确了死亡时间。齐曼死于晚上九点半左右。也就是说,许宴回到家的时候,她已经死了将近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
尸体已经开始出现明显的死后特征。
一个声称深爱妻子的丈夫,会看不出自己的妻子是死是活吗?
他那十分钟,到底在做什么?
是试图施救,还是在……处理现场?
“沈珂”季柠看着我,表情严肃,“这个许宴不简单。”
我当然知道他不简单。
从看到他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
他就像一个精美的、严丝合缝的盒子,你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价值连城的珠宝,还是足以毁灭一切的炸弹。
“我知道了。”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尸检报告和物证分析尽快发给我。另外,申请对许宴的二次传唤和人身检查。”
“明白。”
我走出停尸间,冷空气让我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许宴的谎言,像一张网,正在慢慢收紧。
他声称不在场,但死者的指甲里有他的皮屑。
他声称试图施救,但妻子早已死亡多时。
他表现得深情款款,却在陈述妻子死亡时,连一丝情绪波动都没有。
谎言全都是谎言。
可他的动机呢?
真的是为了那百亿遗产吗?
我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那个男人眼底的深潭里,藏着比金钱更黑暗的东西。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小王的电话。
“立刻去查,创美集团最近有没有什么重大的股权变更,或者人事调动。另外,查一下齐曼名下所有资产的状况,特别是她的人身意外保险,受益人是谁。”
“好的沈队。”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上许宴的照片。
那是在一次财经峰会上的抓拍,他站在齐曼身边,微微笑着,眼神却清冷疏离。
他们看起来,根本不像一对恩爱的夫妻。
更像是……
雇主和她昂贵的男伴。
许宴你到底是谁?
你接近齐曼,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发动车子,引擎的轰鸣声划破了寂静的夜。
不管你藏得多深,我都会把你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