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薇被关进房间后的第二天，林家上下笼罩在一片低气压中。
林国栋没去公司，把自己关在书房，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三个哥哥则在客厅里坐立不安，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爸这次是真的动怒了。”林景明不安地搓着手，“薇薇也太胡闹了，那种场合……”
“她也是一时糊涂！”林景轩立刻反驳，但底气明显不足，“肯定是那个苏晚逼她的！薇薇那么单纯，怎么会想到用这种办法？”
林景浩没说话，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昨天在公司实验室里，苏晚那番轻描淡写却直击要害的技术点评。那绝不是一个“乡下丫头”能有的见识。再结合昨晚她面对指控时的冷静，和最后那句低语……他心里隐隐发寒。
“大哥，三弟，”林景浩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你们不觉得……苏晚她，有点不对劲吗？”
“有什么不对劲？不就是会装吗？”林景轩不以为然。
“不，不是装。”林景浩摇头，“是那种……底气。她好像根本不在乎我们怎么看，也不在乎林家。澜庭公馆，香家高定，随口说出顶尖专利号，昨晚拆穿薇薇的把戏……这根本不是运气或者傍大款能解释的。”
林景明也若有所思：“二哥说得对。而且，爸对她的态度也很奇怪。按理说，失散多年的女儿回来，爸应该最愧疚最宠她才对，可爸对她……好像有点……”
“有点恭敬，甚至忌惮。”林景浩接上话，脸色更加难看。
三人面面相觑，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但又不敢深想。
就在这时，李管家走了进来，脸色肃穆：“大少爷，二少爷，三少爷，老爷请你们去祠堂。”
祠堂？！
三人心里俱是一惊。林家祠堂，只有家族重大事务或者执行严厉家法时才会开启！爸这是要干什么？
他们不敢耽搁，连忙起身跟着李管家往主宅后方的独立院落走去。
古老的祠堂里，光线晦暗，香火缭绕，列祖列宗的牌位沉默地注视着下方。林国栋背对着门口，站在供桌前，身影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沉重。
林薇薇也被两个年长的女佣“请”了过来，她眼睛红肿，脸色苍白，看到三个哥哥，像看到救星，眼泪又涌了上来。
林国栋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怒容，只有一种深重的疲惫和冰冷的失望。他目光扫过四个子女，最后落在林薇薇身上。
“跪下。”
两个字，没有任何情绪，却让林薇薇腿一软，“噗通”跪在了冰冷的青砖地上。
三个哥哥心里一紧，也下意识地并排站好，低着头。
“林薇薇，”林国栋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回响，“你自幼在我身边长大，林家不曾亏待你半分。我怜你身世，待你如亲生。你就是这么回报的？排挤嫡姐，手段下作，在家宴上当着客人的面演这种丑剧！林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林薇薇哭得浑身发抖：“爸爸，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只是害怕，害怕姐姐回来，你们就不要我了……我不是故意的……”
“害怕？”林国栋冷笑，“你是怕失去林家的庇护，怕失去优渥的生活吧？你那点心思，以为我看不透？以前小打小闹，我念你年纪小，不跟你计较。可你现在，心思毒到敢用药物栽赃陷害了！今天你能因为害怕就陷害晚晚，明天你是不是就敢为了别的东西，做出更恶毒的事？”
“我没有！爸爸，我真的没有！”林薇薇尖声哭喊。
林国栋不再看她，转向三个儿子：“还有你们三个！是非不分，黑白不明！被一个养女耍得团团转，对自己的亲妹妹横加指责，冷嘲热讽！你们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啊？林家的家教，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林景轩忍不住辩解：“爸，我们也是一时情急，薇薇她……”
“闭嘴！”林国栋厉喝，“‘薇薇’？叫得真亲热！她姓林吗？她身上流着林家的血吗？你们亲妹妹流落在外二十几年，吃了多少苦，你们问过一句吗？她回来，你们给过她一点好脸色吗？帮着外人欺负自己妹妹，你们还有脸叫我爸？！”
三个哥哥被骂得抬不起头，冷汗涔涔。
“我告诉你们，”林国栋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一字一句道，“苏晚能回来，不是林家施舍，是我林国栋，跪在人家门口，求来的！”
“什么？！”四人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林国栋。
跪着求来的？什么意思？！
林国栋惨笑：“你们以为她是什么？一个无依无靠、需要林家接济的孤女？大错特错！她是被收养了不假，可收养她的人家……是苏家！寰宇集团的苏家！”
寰宇集团？！
像一道惊雷劈在头顶，林景浩双腿一软，差点没站稳。林景轩和林景明也彻底懵了。林薇薇更是忘记了哭泣，张着嘴，像个傻子。
那个横跨多个领域、产业遍布全球、在本市乃至全国都是庞然大物的顶级豪门——苏家？
苏晚……是苏家的养女？
“不……不可能……”林景浩喃喃道，声音发颤，“爸，你骗我们……”
“我骗你们？”林国栋从供桌旁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狠狠摔在他们面前，“自己看！这是苏家那边传过来的部分资料！你以为我为什么能突然拿到城东那块地皮的投资？为什么银行突然对我们放宽了信贷？都是因为苏家打了招呼！因为苏晚答应回来看看！这是交易！是林家攀上苏家的机会！唯一的活路！”
文件袋散开，里面是一些模糊但足以证明苏晚与苏家关系的照片复印件，以及几份带有苏氏集团抬头的非核心合作意向书草案。
白纸黑字，还有那极具压迫感的集团logo，像重锤砸碎了他们最后一丝侥幸。
林薇薇面无人色，浑身冰凉。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凤凰，苏晚是麻雀。可现在才发现，自己才是那只拼命想挤进凤凰窝的草鸡，而真正的凤凰，早已翱翔在她无法想象的天际。
“你们几个蠢货！”林国栋痛心疾首，“我千叮万嘱，要好好对晚晚，你们倒好！把人往死里得罪！薇薇更是作死，用那种下三滥的手段！你们知不知道，昨晚陪着晚晚来的那个‘保镖’是谁？”
四人木然地摇头。
“那是陆骁！陆家的长孙！军政世家陆老爷子的心头肉！他陪着晚晚来，是保护，也是监督！你们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把戏，早被人看在眼里！薇薇口袋里那点药，人家连瓶子在哪、指纹是谁的都查得一清二楚！昨晚没当场捅出来，是给林家，是给我林国栋最后一点脸面！”
陆家？！
又是一个他们只能仰望的名字。军政世家，手握实权，根基深厚，和商界的苏家是通家之好。
苏晚不但是苏家的养女，身边还跟着陆家的继承人当保镖？！
巨大的信息量让四个人彻底崩溃，世界观碎得拼都拼不起来。恐惧，后怕，难以置信，还有深入骨髓的后悔，交织在一起。
他们到底，招惹了什么样的存在？
“爸……爸……我们错了，我们真的知道错了……”林景轩第一个跪下，涕泪横流。林景浩和林景明也紧跟着跪下，浑身发抖。
林薇薇已经连哭都哭不出来了，只是瘫在地上，眼神空洞。
林国栋看着他们，眼神复杂，有怒其不争，也有深深的悲哀。“知道错了？晚了！若不是看在你们身上还流着我的血，若不是苏家那边……还需要林家‘配合’，我真想……”
他疲惫地摆摆手：“从今天起，林薇薇，收回你名下所有林家给的资产和股份，搬出主宅，去城西的公寓住着，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回来，也不准再联系你的哥哥们。我会给你一笔钱，够你生活，以后……你好自为之。”
这几乎等于放逐。
林薇薇猛地抬头，绝望地看着林国栋，又看向三个哥哥。但这一次，三个哥哥都避开了她的目光。他们自身难保，哪里还敢替她求情？知道了苏晚的背景后，他们恨不得从来没认识过林薇薇！
“至于你们三个，”林国栋看向儿子，“停掉所有职务，从公司最基层做起。林家的资源，不会再无条件倾斜给你们。能不能重新站起来，看你们自己的造化。还有，去给晚晚道歉，真心实意地道歉！如果得不到她的原谅……你们以后，就别叫我爸了。”
“是……是，爸……”三人哆嗦着应下，心里一片冰凉。从云端跌入泥潭，不过一夜之间。而这一切，都是他们自作自受。
“滚出去。”林国栋转过身，不再看他们。
四人失魂落魄地离开祠堂，外面阳光刺眼，却照不进他们冰冷的内心。
林薇薇被直接送走，连行李都是佣人草草收拾的。三个哥哥站在主宅门口，看着她乘坐的车子远去，心情复杂到了极点。他们曾经那么宠爱的妹妹，如今却像甩掉一个麻烦一样被送走。
而这一切，只是因为，他们得罪了那个他们曾经不屑一顾的、真正的“妹妹”。
“我们……怎么办？”林景明声音沙哑。
林景浩看着苏晚所住客房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恐惧：“还能怎么办？按爸说的做……道歉，然后，祈祷她和她背后的苏家、陆家，能给我们留一条活路。”
他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在绝对的力量和阶层差距面前，他们那点可笑的优越感和手段，是多么不堪一击。
与此同时，客房里。
苏晚正通过加密线路和苏澈通话。
“林家内部处理了。”苏晚简单汇报，“林薇薇被放逐，三个儿子停职。林国栋看起来是下了狠心。”
苏澈在屏幕那头懒洋洋地吃着水果：“啧，动作还挺快。看来是被吓破胆了。陆骁那小子没活动活动筋骨？”
“没有。他说，杀鸡焉用牛刀。”苏晚嘴角微弯。
“哈哈，也是。那份‘生物凝胶’的原始数据，陆骁的人已经‘看’过了，备份完成。核心团队名单也拿到了，有两个领头人确实不错，已经让人秘密接触了。”苏澈语气轻松，“林国栋还算识相，后续的技术转移和股权收购，可以适当给他留点汤喝，毕竟……他也算你生物学上的父亲。”
“公事公办就好。”苏晚语气没什么波澜，“我这边还需要停留吗？”
“再待两天吧，做戏做**。也让林家那几个小子再煎熬煎熬，长长记性。”苏澈笑道，“对了，陆骁那小子是不是对你图谋不轨？我看他这次积极得很。”
苏晚耳根微热，语气依旧平静：“哥，别乱说。他是来工作的。”
“工作？我看是假公济私。”苏澈哼哼，“行了，不逗你了。总之，注意安全，玩得开心点。最后收尾的时候，哥给你撑场子。”
挂断电话，苏晚走到窗边。
楼下花园里，陆骁正和林国栋说着什么。林国栋姿态放得很低，近乎谦卑。陆骁则只是淡淡点头，气势却稳稳压过一头。
似是感应到她的目光，陆骁抬头望来，冷峻的眉眼在看到她时，柔和了一瞬，朝她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
苏晚知道，林家的事，差不多该尘埃落定了。
但她也知道，她和陆骁之间，有些东西，在这一次的“任务”中，似乎悄然改变了。
她轻轻按了按心口，那里，有一种陌生的、微微发烫的情绪，正在滋生。
也许，哥哥说的，并不全是玩笑。
林薇薇被送走的当天下午，苏晚的客房迎来了三位面色惨白、步履沉重的访客——她的三个哥哥。
他们没了之前的傲慢和轻视，甚至不敢抬头直视苏晚，像三只斗败的公鸡，垂着头，站在门口。
“晚……晚晚，”大哥林景轩艰涩地开口，声音干哑，“我们……我们来给你道歉。”
林景浩和林景明也紧跟着，语无伦次地说着“对不起”、“是我们错了”、“有眼无珠”之类的话。
苏晚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里，手里拿着一本看到一半的书，闻言，只是抬了抬眼皮，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那目光里没有怨恨，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仿佛他们只是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这种平静，比任何激烈的斥责都更让他们难受和恐惧。
“道歉我收到了。”苏晚合上书，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还有事吗？”
三人噎住，准备好的忏悔和保证堵在喉咙里。苏晚的态度明确地告诉他们：道歉我收下，但原不原谅，接不接受，是另一回事。
林景浩鼓起勇气，上前一步：“晚晚，我们知道，以前是我们混账，亏待了你。爸已经严厉惩罚了我们，薇薇也被送走了。我们……我们是真的知道错了，以后，以后一定补偿你，把你当亲妹妹……”
“亲妹妹？”苏晚打断他，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但那弧度没有任何温度，“林景浩先生，血缘上，我们确实是兄妹。但情感上，你们于我而言，和昨天宴会上那位杨先生一家，并无本质区别。”
她顿了顿，看着他们骤然涨红又变得惨白的脸，继续道：“我回来，是应林先生的请求，以及完成我哥哥交代的事情。事情办完，我自然会离开。我们之间，谈不上补偿，更谈不上以后。保持适当的距离和基本的礼貌，对彼此都好。”
这番话，彻底划清了界限。不是赌气，不是欲擒故纵，是真正的不在乎，彻底的切割。
三个哥哥如坠冰窟。他们终于彻底明白，他们失去了什么。不是一个可以随意拿捏、需要他们“施舍”亲情和认可的妹妹，而是一个他们踮起脚、拼尽全力也无法触碰其衣角的、真正的天之骄女。
而他们，亲手推开了她，甚至试图把她踩进泥里。
后悔像毒藤一样缠绕心脏，几乎让他们窒息。
“晚晚……”林景轩还想说什么。
“如果没别的事，我要休息了。”苏晚下了逐客令，重新拿起书，目光落在书页上，不再看他们。
三人失魂落魄地离开，背影佝偻，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苏晚看着窗外他们离去的身影，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她不是圣母，没有兴趣玩什么原谅与救赎的戏码。有些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伤害造成了就是造成了。她的人生很忙，有爱她的家人，有广阔的世界，没必要为不相干的人浪费情绪。
她拿起手机，给陆骁发了条信息：【他们来过了。】
陆骁几乎秒回：【嗯。林国栋刚找我，暗示想正式拜访苏澈哥，谈后续‘合作’。】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
苏晚回道：【按计划，晾他两天。哥说，最后出场才够分量。】
陆骁：【明白。晚上想出去走走吗？附近有个私人博物馆，藏品不错，清过场了。】
苏晚看着这条信息，指尖顿了顿。私人博物馆，清场……这很陆骁。她回复：【好。】
傍晚，陆骁亲自开车，载着苏晚离开了林家别墅。车子驶向城西一片安静的园林区，最后停在一座外观古朴、掩映在竹林后的建筑前。门口已经有人等候，恭敬地引他们入内。
果然，馆内除了工作人员，空无一人。灯光柔和，聚焦在一件件精美的古董艺术品上。苏晚对其中几件青铜器和字画很感兴趣，驻足细看。陆骁安静地陪在她身侧，偶尔在她询问时，能给出非常专业且深入的见解，引经据典，信手拈来。
“你对这些也有研究？”苏晚有些意外。她知道陆骁家世显赫，能力出众，但没想到在古董艺术领域也如此精通。
“小时候被老爷子逼着学的，说修身养性。”陆骁语气平淡，目光却一直落在苏晚侧脸上，看着她专注欣赏藏品时，眼中自然流露的光彩，“后来发现有点意思，就多看了些。比不上你，苏澈说你从小就是个小专家，在苏爷爷书房里泡大的。”
提到养父母家，苏晚神情柔和了些：“爷爷和哥哥都惯着我。”
两人边走边聊，气氛是从未有过的放松和融洽。不再是任务搭档，更像是……朋友，或者说，某种更微妙的关系正在悄然发酵。陆骁依旧话不多，但每一个细节都照顾得妥帖周到。
参观完主要展厅，负责人引他们来到一处临水的茶室休息。窗外竹影婆娑，流水潺潺，环境清幽。
“今天谢谢你。”苏晚端起清茶，轻声道。
“跟我不用客气。”陆骁看着她，眼神深邃，“这几天，委屈你了。”
“谈不上委屈。”苏晚摇头，“意料之中。只是觉得……有些人的狭隘和恶意，真是没有下限。”
“所以需要规则，也需要力量。”陆骁语气转冷，“林家的事，到此为止算是小惩。苏澈哥和我，都不会允许任何人再给你带来麻烦。”
他这话说得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
苏晚心弦微动，抬眸看他。暖黄的灯光下，男人英俊的轮廓少了几分平时的冷硬，多了些专注的柔和。她忽然想起哥哥的调侃，耳根又有些发热，移开了视线。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
两人安静地品了会儿茶，直到陆骁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眉头微挑，将手机屏幕转向苏晚。
是一条加密信息，来自陆家的情报渠道，附有一张照片和简短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