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发生在高二下学期一个蝉鸣聒噪让人烦躁的午后...
“这是我们班的新同学,萧圣恩。”
讲台上,地中海发型的班主任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声音带着中年人的疲惫。
他身边站着个瘦弱的少年,洗得发旧的蓝白校服套在身上,像挂在单薄的衣架上,空荡荡的晃荡。
少年始终低着头,长长的刘海垂下来,像一道幕布,严严实实遮住了眼睛,连一丝抬头看人的勇气都没有,浑身透着股怯懦又孤僻的气息。
班主任环顾了一圈教室里密密麻麻的课桌,最后把目光定格在靠窗的最后一排,那里恰好空着一个座位。
“萧圣恩啊,你去那个位置坐吧。”
他指了指方向,语气没什么波澜,显然没指望这个沉默的新同学能有什么回应。
可就在少年攥紧书包带,准备顺着过道往最后一排走时,一道带着顽劣笑意的声音突然炸了出来,打破了教室里的安静:“老师!我不想和他做同桌。”
说话的正是坐在最后一排那个空位旁边的叶黎明。
他翘着二郎腿,单手撑着脑袋,嘴角扬着惯有的、漫不经心又带着几分嚣张的弧度,眼神扫过萧圣恩瘦弱的背影,像在打量什么不值钱的东西,语气里的嫌弃毫不掩饰。
周围瞬间响起几声低低的哄笑,都是平日里跟在叶黎明身边的狐朋狗友,显然是在附和他的意思。
叶黎明享受着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下巴微微抬起,等着老师顺着他的话,给萧圣恩重新安排位置——
毕竟,他叶小少爷的同桌,怎么能是这种一看就上不了台面的穷酸鬼?
萧圣恩的脚步猛地顿住,后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依旧没有抬头,只是僵在原地,像一尊沉默的木偶。
讲台上的老师眉头皱了皱,脸上露出明显的为难神色,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黎明同学啊,教室里暂时没有多余的课桌了,最后一排那个空位,是目前唯一能安排的地方。”
“啧。”叶黎明不耐烦地咂了下舌,声音陡然拔高了些,带着惯有的骄纵与蛮横,半点不给老师留余地。
他晃了晃腿,椅子在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嘴角的顽劣笑意里多了几分刻薄:“那就让他站着呗,多大点事儿?反正我不要和他做同桌,看着就碍眼。”
话音落下,教室里的哄笑声更明显了些,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萧圣恩身上,带着戏谑与打量。
叶黎明瞥了眼依旧僵在原地、连头都不敢抬的少年,眼底闪过一丝轻蔑——不过是个没人撑腰的软柿子,难道还敢反驳不成?
萧圣恩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指攥得更紧,指节泛白,连带着手臂都微微发颤。
长长的刘海遮住了他的表情,没人看见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只有后背绷得笔直,像一根即将被压断的细弦。
老师看着叶黎明这副混不吝的模样,又看了看沉默隐忍的萧圣恩,终究是叹了口气。
叶黎明是叶氏集团的小少爷,学校里没人敢真的得罪,只能硬着头皮劝道:“萧圣恩同学,要不你先……先暂时站在教室后面听课?等后续有空课桌了,老师再给你安排。”
叶黎明闻言,嘴角扬起一抹得意的笑,懒洋洋地靠回椅背上,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站着的少年没有反驳,也没有抬头,只是攥紧了肩头洗得发白的书包带,沉默地转过身,径直朝着教室后方走去。
蓝白校服的衣角在过道里轻轻扫过,单薄的背影在喧闹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孤寂,没有一丝犹豫,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境遇。
他就那样安静地站在教室最后方的墙角,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长长的刘海依旧遮住眉眼,双手局促地放在身侧,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塑,与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
一节课的时间就在老师枯燥的讲课声与叶黎明时不时的走神中悄然过去。
下课**一响,叶黎明立刻伸了个懒腰,毫不掩饰脸上的不耐,随手将课本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扭头看向教室后排,目光落在那个依旧站在墙角的身影上,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不屑,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他懒洋洋地撑着桌子站起身,故意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的声音嗤笑了一声:“还真站了一节课?真是块木头,连句反抗的话都不会说。”
身边的狐朋狗友立刻附和着哄笑起来,几道戏谑的目光齐刷刷射向萧圣恩,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玩物。
而那个站在角落的少年,只是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依旧保持着低头的姿势,仿佛没听见那些刺耳的嘲讽,将所有情绪都藏在了厚重的刘海之下,无人窥见半分。
“喂!我们叶少跟你说话呢,你聋了吗?”
叶黎明身边,染着一头张扬红发的少年猛地踹了踹旁边的课桌,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语气里满是嚣张的戾气。
那红头发少年仗着家里有点背景,又常年跟在叶黎明身后混,向来横行霸道。
学校虽有明文规定不准学生染发,可对他这类人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这种背后有势力的谁还敢去碰?
红发少年往前凑了两步,眼神轻蔑地扫过萧圣恩单薄的背影,伸手就要去推他的肩膀:“问你话呢,哑巴了?”
叶黎明靠在桌沿上,双手插兜,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一幕,嘴角噙着惯有的玩味笑意,没有阻止,显然是默认了红发少年的举动。
他看着萧圣恩这副任人拿捏、不敢反抗的怂样,这比任何游戏都更能让他觉得有趣。
萧圣恩的身体猛地绷紧,像是被烫到一般往墙角缩了缩,避开了红发少年的触碰。
他依旧没有抬头,长长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紧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泄露了他此刻压抑到极致的情绪。
“喂,周阳,你就别欺负他了。”叶黎明慢悠悠开口,语调拖得长长的,带着几分刻意的慵懒。
可他嘴上说着劝阻的话,靠在桌沿上的身体却没动分毫,双手依旧插在裤兜里,眼神轻飘飘地落在萧圣恩身上。
那抹嘲讽像藏不住的碎光,在眼底一闪而过,半点真诚都没有。
叶黎明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就是想看这个少年窘迫难堪的模样,想看他被欺负时连头都不敢抬的怂态——或许是对方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怯懦,或许是那洗得发白的校服与自己的名牌衣着形成的刺眼反差...
又或许,根本没有原因,他叶黎明做事,从来只凭心情,随心所欲惯了,单纯看不惯,就够了。
被叫做周阳的红发少年闻言,立刻收了手,回头冲叶黎明挤眉弄眼地笑了笑,语气带着谄媚:“嘿嘿,听叶少的!我这不是怕他听不懂人话嘛。”
话虽如此,他还是故意往萧圣恩脚边吐了口唾沫,才嚣张地转身走回叶黎明身边,勾着他的肩膀说笑起来,声音大得刻意,像是在故意炫耀着什么。
萧圣恩垂在身侧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冰冷的墙壁贴着后背,却驱不散那股从心底蔓延开来的寒意。
他依旧低着头,长长的刘海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暗潮,没人知道,那片黑暗里,正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滋生、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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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残阳的最后一点余晖被教学楼的轮廓吞噬,一天的喧嚣终于在晚自习结束的**里渐渐沉寂。
叶黎明百无聊赖地踢着路上的小石子,慢悠悠往宿舍走。
他本就懒得回那个充斥着说教的家,比起听父母念叨他不学无术、和大哥做对比,学校这间只属于他一个人的专属宿舍,反倒更像个清净地。
宽敞明亮,设施齐全,是学校特意为他这种“特殊学生”安排的,和其他人挤在六人寝里的待遇天差地别。
推开门的瞬间,叶黎明脸上的散漫瞬间凝固。
宿管阿姨正站在房间中央,手里还拿着一串钥匙,脸上带着几分为难的神色。
而她身边,赫然站着那个白天被他和自己的一群朋友百般刁难的少年——萧圣恩。
少年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校服,背着那个旧得看不出款式的书包,身形单薄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萧圣恩低着头,长长的刘海遮住眉眼,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个误入别人领地的闯入者,与这间装修精致的单人宿舍格格不入。
“叶黎明同学,你回来了。”
宿管阿姨看到他,明显松了口气,连忙走上前,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解释:
“是这样的,学校宿舍突然出了点问题,后面几间寝室的水管爆了,没法住人。
萧圣恩同学刚转学过来,原本安排的床位正好在那片,实在没地方去了……”
叶黎明的眉头瞬间皱紧,眼神扫过萧圣恩,毫不掩饰其中的厌恶与不耐,语气冷了下来:
“所以?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的宿舍,从来不许别人随便进来,更别说要和这么一个他看一眼都觉得碍眼的人共处一室。
宿管阿姨脸上的笑容更显尴尬,搓了搓手,硬着头皮道:
“学校目前实在没有多余的空宿舍了,就……就你这房间还宽敞,能不能先让萧圣恩同学暂时住在这里,等水管修好了,马上就给他安排回去?”
叶黎明还没说话,一直低着头的萧圣恩突然轻轻动了动,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了,却依旧没抬头,也没发出任何声音。
看着他这副懦弱又沉默的样子,叶黎明心底的烦躁更甚,嘴角勾起一抹刻薄的弧度:“让他住我这?阿姨,你没搞错吧?我凭什么要跟他住一起?”
叶黎明猛地踹了一脚旁边的书桌,实木桌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桌上的水杯都晃了晃。
他眉头拧成一团,眼底满是不耐与怒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惯有的骄横:
“我说这破学校还干不干了?白天连多余的桌椅都没有,现在连多余的宿舍都没有了?合着什么破事都往我这凑是吧?”
他眼神狠狠扫过宿管阿姨,又落回萧圣恩身上,那目光像淬了冰,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
“我这宿舍是不是给什么阿猫阿狗随便凑数的地方!让他住进来?想都别想!”
宿管阿姨被他这副暴怒的模样吓得缩了缩脖子,脸上的为难更重了,只能硬着头皮劝:
“叶同学,你别生气啊,这也是突**况,水管爆得太突然了,学校实在是没办法了……萧圣恩同学他也没地方去,就暂住几天,等修好了马上就走,绝不打扰你……”
“打扰?”
叶黎明嗤笑一声,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盯着始终低着头的萧圣恩,语气刻薄,“他站在这儿,我就觉得碍眼,这就是最大的打扰。”
萧圣恩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后背绷得更直了,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着书包带,指节泛白,却依旧一言不发,像个没有情绪的木偶,只是那藏在刘海下的眼底,暗潮早已汹涌。
“真是不知道,你这样的人怎么会来这所学校。”
叶黎明皱紧眉头,眼神像带着钩子,从上到下把萧圣恩扫了一遍,语气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
洗得发白的校服旧得掉渣的书包,还有这副畏畏缩缩任人摆布的样子,跟这所贵族云集的学校格格不入,简直是沾了这里的地气。
萧圣恩依旧像个没有情绪的木偶,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头垂得更低了,长长的刘海遮住了所有表情,只有单薄的肩膀微微绷着。
叶黎明看他这副死气沉沉的模样,心里更觉烦躁,懒得再浪费口舌。
他对着宿管阿姨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行了行了,别在这杵着碍眼。赶紧让人把水管修好,让他赶紧走,别在我眼前晃悠。”
说完,他径直越过两人,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坐下,猛地将书包甩在桌上,发出一声巨响,显然是还在气头上。
宿管阿姨连忙应着“好好好,我这就去催”,又回头给了萧圣恩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他找个角落先待着。
萧圣恩没动,只是悄悄抬了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叶黎明的背影。
那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又恢复了那副麻木隐忍的模样,沉默地挪到了房间最角落的位置,安静得几乎让人忽略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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