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站在暗处,如同一尊没有气息的雕像,目光锐利如鹰。
她看着沈清辞在地上勾勒出的那幅地图,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幅地图的精准程度,甚至超过了军中现有的堪舆图。
一些她都是通过斥候冒死探查才得知的隐秘要道,竟然也被他标注了出来。
他才来玉门关几天?
大部分时间都在清理恭桶。
他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秦昭心中升起。
间谍。
难道,他是北戎派来的间谍?
借着罪臣之子的身份,被安插到自己身边,目的就是为了刺探军情?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疯狂滋生。
京城那位想扳倒她的大臣,和北戎人勾结了?
秦昭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如果真是这样,那玉门关危矣,大乾危矣!
她握紧了腰间的佩刀,杀气在一瞬间迸发。
只要她一声令下,立刻就会有无数士兵冲出来,将这个看似无害的书生剁成肉泥。
但她没有。
理智让她强行压下了动手的冲动。
没有证据。
一切都只是她的猜测。
而且,如果他真的是间谍,为什么要把地图画在这么显眼的地方?是故意引自己上钩?还是另有图谋?
秦昭的眼神变幻不定。
她决定再看一看。
另一边,沈清辞画完地图,又在上面标注了一些奇怪的符号。
然后,他开始在地图上推演。
用小石子代表兵力,模拟着攻防的各种可能性。
他的神情专注而投入,仿佛眼前不是简陋的沙盘,而是真正的千军万马。
秦昭看着他的推演,一开始还不以为意,但渐渐地,她的脸色变了。
沈清辞推演的,正是三天前她与北戎那一战。
他竟然在复盘!
更让她心惊的是,沈清辞的推演中,指出了她在那场战斗中一个几乎不为人知的指挥失误。
当时,为了尽快吃掉北戎的左翼,她下令让右翼的重甲步兵强行穿插,导致阵型出现了一个短暂的缺口。
虽然这个缺口很快就被后续部队补上,没有造成实际损失,但事后复盘时,秦昭自己也惊出了一身冷汗。
如果当时北戎主帅抓住了这个机会,后果不堪设想。
这件事,除了她自己和几个核心将领,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
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秦昭感觉自己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这个沈清辞,到底是什么人?
就在这时,沈清辞似乎推演到了关键之处,他眉头紧锁,停了下来。
他盯着沙盘上的一个点,久久不动。
那个点,正是秦昭指挥失误造成阵型缺口的地方。
他发现了。
秦昭的心跳漏了一拍。
只见沈清-辞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然后伸出脚,将地上的整幅地图和推演沙盘,全部抹掉了。
不留一丝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才躺回草堆,闭上了眼睛,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秦昭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心中的杀意已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疑惑和警惕。
这个沈清辞,绝不是一个简单的书生,更不像一个训练有素的间谍。
他更像一个……旁观者。
一个拥有恐怖洞察力和推演能力的旁观者。
他似乎对这场战争的胜负并不关心,只是纯粹地,像解一道有趣的棋局一样,在观察、分析、复盘。
这种感觉,让秦昭感到一丝寒意。
一个不受控制的、无法看透的因素,待在自己身边,比一个明确的敌人更可怕。
第二天,秦昭下了一道命令。
“传令下去,免去沈清-辞杂役营的差事。”
副将王腾一愣:“将军,这是为何?难道您心软了?”
秦昭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让他去军需处,整理入库的兵甲和粮草账目。”
王腾更不解了。
军需处,那可是军中要地。账目繁杂无比,一个外行人进去,只会添乱。
“将军,这……不妥吧?军需账目事关重大,他一个罪臣之子……”
“本将说妥,就妥。”
秦昭打断了他,“你只管传令。”
“是。”王腾不敢再多言,领命而去。
他走后,秦昭看着桌上的军报,陷入了沉思。
把沈清辞放在杂役营,是折辱,也是考验。
考验的结果,让她心惊。
现在,她要把他放到一个更关键,也更受监视的位置。
军需处。
那里人多眼杂,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落在无数双眼睛里。
同时,那里的账目,藏着整个玉门关的命脉。
如果他真的有问题,在这里,他一定会露出马脚。
如果他没有问题……
秦昭想看看,这个能复盘她战局的人,面对一堆杂乱无章的陈年旧账,又能做出什么惊人之举。
……
沈清辞被带到了军需处。
负责军需的是个姓钱的校尉,长得肥头大耳,一脸精明相。
他早就听说了沈清辞的“事迹”,一见面就给了他一个下马威。
“沈书吏,”他指着库房里堆积如山的竹简和册子,“这些是玉门关近三年的军需出入库记录,乱得很。将军让你来,就是让你把它们都整理清楚,分门别类,重新造册。”
“三天之内,我要看到新的账本。”
钱校尉说完,就背着手,等着看沈清辞的笑话。
这堆烂账,他自己带着十几个书吏整理了一个月都没理出头绪。
三天?
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就是要让这个新来的知道,军需处不是那么好待的。
沈清辞看着那小山一样的竹简,眉头都没皱一下。
“有劳钱校尉了。”
他平静地应了一声,然后便径直走了过去,拿起一卷竹简,开始翻看。
钱校尉碰了个软钉子,自觉无趣,冷哼一声便走了。
接下来的三天,沈清辞就住在了库房里。
他不知疲倦地翻看着那些积满灰尘的竹简,时而记录,时而沉思。
军需处的其他书吏都把他当成了傻子。
“看,又一个被钱扒皮整疯的。”
“三天整理完?他以为自己是神仙吗?”
“等着吧,三天后就有好戏看了。”
然而,三天后。
当钱校尉一脸不耐烦地走进库房时,他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原本杂乱无章的库房,被整理得井井有条。
小山一样的竹简,已经按照年份、类别,分门别类地码放整齐。
而在库房中央的桌子上,摆放着一摞崭新的册子。
沈清辞站在桌旁,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钱校尉,幸不辱命。”
“这是近三年的兵甲、粮草、药材、器械四类总账,以及每月的明细分账。”
“另外,我还根据账目,做了一份军需损耗和缺口的分析报告,在这里。”
他将最上面的一本册子递了过去。
钱校尉机械地接过册子,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他翻开册子,只看了一眼,就倒吸一口凉气。
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数据详尽。
更可怕的是那份分析报告。
报告中,不仅指出了历年来军需账目中的各种错漏和亏空,还用红笔标注出了几个看似不起眼,但常年都在持续的微小缺口。
比如,每个月都会短少三石的精粮。
比如,每个季度都会多报损两捆箭矢。
这些数目非常小,混在庞大的军需账目中,根本没人会注意。
但常年累月下来,却是一笔惊人的数字。
钱校尉的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
这些亏空,有些是他经手时为了捞点油水默许的,有些则是前任留下的烂账。
他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没想到,全被这个书生在三天之内翻了出来!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钱校尉看向沈清辞的眼神,已经从轻蔑,变成了惊恐。
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能洞悉一切的鬼魅。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在库房门口响起。
“整理得如何了?”
秦昭走了进来。
钱校尉一个激灵,连忙躬身行礼:“将……将军!”
秦昭没有看他,目光直接落在了桌上的那摞新账本上。
她拿起那份沈清辞撰写的分析报告,翻看了起来。
越看,她的眼神就越凝重。
沈清辞指出的那些问题,正是她一直怀疑,却苦无证据的地方。
玉门关的后勤,有蛀虫。
而且不止一条。
她抬起头,深深地看了沈清辞一眼。
这个男人,再一次给了她巨大的“惊喜”。
她放下报告,声音听不出喜怒。
“钱校尉,这份报告,你怎么看?”
钱校尉“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汗如雨下。
“将军饶命!末将……末将失察!末将有罪!”
秦昭冷哼一声。
“失察?我看你是监守自盗吧!”
她的声音不大,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钱校尉心上。
“来人!”
“将军!”钱校尉面如死灰。
“将钱校尉拿下,彻查军需处所有相关人等!凡有贪墨者,一律按军法处置!”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