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我为清名举报巨贪父亲,却落得满门抄斩、挚爱被夺的下场。重生归来,我跪在父亲面前:“爹,您的银子,孩儿来帮您藏。”朝堂之上,我笑着为父亲贪赃枉法出谋划策。私下里,却将父亲的金库钥匙,悄悄递给了那位未来会权倾朝野的厂公。直到东窗事发,父亲在狱中嘶吼我的名字,我却在厂公府邸饮酒浅笑:“爹爹,您教我的——无毒不丈夫。”
我死在一个大雪天。
午门外,刽子手的鬼头刀冷得刺骨,比我身下融了又冻的污血还冷。跪在我身边的,是母亲、姨娘、还有我那刚满十岁的妹妹。她们早已哭干了眼泪,只剩下空洞的眼神,望着灰蒙蒙的天。
监斩官的声音尖利又遥远,像隔着厚厚的冰层:“……犯官沈氏一门,贪墨国帑,勾结外臣,罪证确凿……判处斩立决,家产充公,妻女没入教坊司……”
贪墨国帑?勾结外臣?
我喉咙里涌起一股腥甜的铁锈味,想笑,却只发出嗬嗬的漏气声。我的好父亲,当朝户部侍郎沈文渊,才是真正的巨贪!而我,沈知节,曾经的清流御史,只因不肯同流合污,暗中收集证据,却反被自己亲爹构陷,成了这滔天罪行的替罪羊!
他们给我上了最重的枷,打得我筋骨寸断,却让我活着听完了对我的全部指控,活到了这刑场之上。
“知节吾儿,”行刑前夜,父亲隔着牢笼,脸上是悲悯又无奈的假面,“为父……也是不得已。总得有人,担下这桩事。你是我的儿子,你的命,本就是沈家给的。”
我看着他保养得宜、不见半分憔悴的脸,那双曾教我“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的眼睛里,此刻只有冰冷的算计。
我想起我新婚的妻子,温婉柔顺的宛娘。她被拖走时,死死抱着我的腿,指甲抠进我的皮肉,嘶声喊着我的名字。而那个一直跟在我身后,口口声声叫我“兄长”,眼底却藏着阴鸷与觊觎的异姓兄弟林昭——如今的新科状元、都察院新贵,正温柔又强势地将她揽入怀中,捂住了她的嘴。
“嫂子莫怕,林某……定会护你周全。”他当时是这么说的,目光却越过宛娘的肩膀,与牢笼外的父亲,隐晦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鬼头刀举起,折射着雪光。
母亲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是怨,是悔,是滔天的恨,却又在瞬间归于死寂的认命。
刀落下的瞬间,不是颈间的剧痛,而是无尽的黑暗与冰冷,还有那彻骨的、燃烧灵魂的恨意——
若有来世……
沈文渊!林昭!
我要你们,百倍偿还!
……
再次感觉到“存在”,是被一股浓郁到呛人的檀香味包围。
耳边是絮絮叨叨的妇人声音,带着哭腔:“我的儿啊,你可算醒了!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叫为娘可怎么活啊!”
眼皮重若千斤,我费力地掀开一丝缝隙。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茜素红蜀锦帐顶,边上悬着精巧的鎏金镂空香球,正袅袅吐着青烟。身上盖的是柔软光滑的苏绣锦被,触手生温。
这不是我未及第前,在沈府住了十八年的“漱玉轩”吗?
我猛地坐起身!
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胸口也传来滞闷的痛感,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慢点儿,慢点儿!”一双柔软微凉的手立刻扶住了我的肩膀,熟悉又陌生的脸庞凑到眼前。是母亲王氏。比记忆中年轻许多,眼角虽有细纹,却还未被后来那些年担惊受怕、忍辱负重的阴霾彻底侵蚀,此刻满是真切的心疼与后怕。
“娘……”我喉咙干涩,声音嘶哑。
“哎,娘在,娘在。”王氏用丝帕拭泪,转头斥道,“都愣着干什么?没见少爷醒了?快去把温着的参汤端来!再去禀报老爷!”
丫鬟们忙不迭地应声去了。
**在床头,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我环顾四周,紫檀木的桌椅,多宝阁上摆着些精巧的玉器古玩,墙上挂着前朝某位名家的山水画(后来知道是赝品,父亲用来充门面的),窗外一树海棠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被风吹进来几片,落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
一切都太真实了。真实得……让我浑身发冷,又灼热得颤抖。
这不是梦。也不是死后的幻境。
我真的……回来了。
“我……我这是怎么了?”我按住突突直跳的额角,努力让声音平稳。
“你还说!”王氏又气又心疼,“前日你去赴什么文会,非要与人辩论,争得面红耳赤,回来就染了风寒,发起高热,昏迷了一日一夜!吓得为娘魂都没了!”她说着又落泪,“你爹昨日来看过你,见你烧得糊涂,发了好大的脾气,说你不爱惜身子,枉读圣贤书。”
父亲……沈文渊。
这个名字像一根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我的太阳穴。
前世最后的画面,他悲悯虚伪的脸,午门外猩红的雪,母亲妹妹空洞的眼神,宛娘被拖走时绝望的哭喊,林昭那阴冷得意的笑……无数碎片疯狂涌入脑海,几乎要将我再次撕裂。
恨意如同地狱深处涌出的岩浆,瞬间吞噬了四肢百骸,烧得我五脏六腑都在痉挛。我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才勉强抑制住那股想要立刻冲出去,找沈文渊同归于尽的暴戾冲动。
不能急。沈知节,不能急。
前世你输得一败涂地,满盘皆输,就是因为太急,太直,太相信所谓的公理人心,太低估了人心的贪婪与狠毒。
这一世,我要好好活着。要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坠入他们亲手为自己、为我挖好的深渊。
“娘,”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腥甜,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让您担心了。是儿子不孝。”
王氏见我神色平静下来,松了口气,轻轻拍着我的手:“醒来就好,醒来就好。你爹嘴上严厉,心里也是记挂你的。你如今醒了,再好生养几日,莫要再惹他生气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体面、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是沈府的大管家沈福,父亲的心腹。
“夫人,少爷。”沈福躬身行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笑容,“老爷下朝回府了,听说少爷醒了,让少爷过去书房一趟。”
王氏有些紧张地看了看我:“知节才刚醒,身子还虚……”
“无妨,娘。”我打断她,掀开被子下床。腿有些软,但我稳稳站住了。走到镜前,看着铜镜中那张年轻、苍白、尚未经历后来那些风霜摧折的脸。眉宇间还残留着前世作为清流御史时,那点可笑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方正与锐气。
我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镜中人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沉静,幽深,像一口结了冰的深潭,所有的情绪都敛在最深处,只余下冰封的冷。
“替我更衣。”我对着旁边侍立、有些不知所措的丫鬟说道。
换上家常的雨过天青色直裰,束好发,我对着镜子,缓缓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一个极其轻微、甚至算得上温顺的弧度。
很好。
沈福在前头引路,穿过熟悉的回廊、假山、花园。一路上下人见了我,纷纷避让行礼,口称“少爷”。他们的眼神里有好奇,有打量,或许还有对我前几日“与人争执病倒”的不以为然。
我目不斜视,步履平稳。
走到父亲书房所在的“慎思堂”外,隐隐能听到里面传来交谈声,似乎不止父亲一人。
沈福在门外停下,恭敬通报:“老爷,少爷来了。”
里面的谈话声停了。片刻,传来父亲沈文渊那浑厚而富有磁性的声音,此刻听不出喜怒:“让他进来。”
我推门而入。
书房内弥漫着上等墨锭和书卷的气息,混合着一种淡淡的、只有久居高位者身上才有的沉水香。紫檀木大书案后,沈文渊正襟危坐,穿着常服,手里拿着一卷书,却并未在看。他年近五旬,面容清癯,下颌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一双眼睛看似温和,眼尾细微的纹路却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久经官场的精明与深沉。
他比前世我记忆中,更显得从容,更有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官威。毕竟,此时距离东窗事发,还有数年之久。他正处在他贪婪攫取的“黄金时期”,官运亨通,圣眷正隆。
而在书案下首左侧客座上,还坐着一人。
青衫落拓,眉眼俊朗,嘴角天生带着三分笑意,看起来温文尔雅,人畜无害。此刻他正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轻轻吹着浮沫,动作斯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