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深更半夜,顾衡玉一脚踹开了我的房门。
他一把将我从被窝中拖起,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沈鸢,是你挑断了秋月的手筋?!”
他忘了,他武功招数,还是我教给他的。
我一招反制住他,反手抄起桌上的冷茶水,给他兜头淋下——
“哗啦”一声,顾衡玉僵住了。
“冷静了吗?”我平静道。
“她伤了红菱的手足,我只是挑断她一只手筋,已经够便宜她。”
顾衡玉静默片刻:“秋月她也是为了立规矩,一个婢女罢了,你犯得着......”
“犯得着。”我直视他的双眼,“母亲留给我的遗物不多,红菱算一个。”
我冷笑起来:“顾衡玉,你还记得我母亲吗?”
昔年,顾衡玉怨我母亲用扫把赶他出去,扫了他年少敏感的自尊。
可后来,她怕自己死在我出嫁前,孝期误了我俩,咯着血也要强撑病体替**持婚事。
回门那日,母亲挣着身子抓住顾衡玉的手,字字泣血:
“我只剩这一个女儿,她是我的命。孩子,我知道你当年对扫地出门之事心有不忿,可我不敢赌。”
“这三年,我看到了。”她含泪,拍了拍他的手,“你是个好孩子,你对阿鸢......是真心的。”
“阿鸢脾气烈,又倔,是个爱闯祸的性子,你......你多担待些,万一我去了,你替我爱着她,顾着她些!”
说到最后,她已是泣不成声。
花白的头发颤抖着,刺得眼睛生疼。
顾衡玉那时指天发誓:“岳母,我会用我的命去爱阿鸢。”
“她闯祸也不要紧,我偏心眼,最是护短。”
......
言犹在耳。
顾衡玉眼睛倏然红了。
我沉吟着,拿出那年他临行前送与我的银簪,举到他面前。
“今日,我便是用这簪子,挑了冷秋月的手筋。”
“顾衡玉,你违了誓言,这簪子也染了她的血。”
“脏了,所以我全都不要了。”
我松开手,银簪晃着细碎流苏,倏然落下。
没有坠地。
顾衡玉弓着身子,接住了那簪子。
他抬起头,头发还湿漉漉地,粘在脸上,我分不清是水光还是泪光。
顾衡玉说:“阿鸢,我想你了。”
他猛然将我拥入怀中,力气大得几乎将人嵌入骨血。
有温热的泪滴在我脖颈,他不住道:
“阿鸢,我想你,我真的好想你。”
“我们不要置气了好不好,我好难熬,这段时间我真的好难熬。”
我要推开他,他却使了十成的力气,死死箍着不撒手。
“顾衡玉,你**!”我咬着牙流泪,捶打他,带了哭腔。
“错了,夫君错了。”他低声呢喃,不断安抚着我后背。
我陡然失去全身的力气。
他捧住我的脸,一字一句,认真到极点:
“阿鸢,我与旁人是清白的,从未有过任何龌龊。”
“我心里只有你,我是干净的,从始至终,都只有你。”
我愣愣地看着他,心窝一软再软。
他笑了,小心翼翼地吻去我的泪珠,仿佛对待失而复得的珍宝。
“看看,哭成小花猫了都。”
他在椅子上坐下,将我抱到膝上,语气温柔:
“你呀,就是太倔,太死心眼。”
“秋月是我行军途中捡到的,她聪明,有学识,又懂兵法,在阵前助我颇多,做你夫子自是不在话下。”
“你瞧你,一上来就不分青红皂白要打人。”
我身体僵住了,缓缓抬起头:“你说什么?”
他浑然不觉。
“阿鸢,不是我说你,你的确该收敛收敛性子,跟她多学学,她真正是世间难得的女子。”
“今日之事你好好与她认个错,秋月大度定不会与你计较,此事就此揭过。”
“咱们三个是一家人,以后就和和睦睦的,好好过日子,嗯?”
恶心。
密密麻麻的恶心,从胃里涌上来,冒着酸水,几欲作呕。
我挣扎起身,退后两步,仔仔细细打量顾衡玉这张脸。
眉如墨画,面如冠玉,是个畜生。
我从未像此刻这般真正看清过他。
“滚。”我轻声道。
“什么?”顾衡玉愣了一下。
“我说你给我滚!”我吼道,抓起茶杯砸在他额头上。
茶具落地,当啷一声,四分五裂。
顾衡玉吃痛地捂住额头,又惊又怒。
暗红的血,从他额角流下。
“冥顽不灵的蠢妇!”
他咆哮道,一把将银簪折断,掷在地上,拂袖而去。
我跌坐在椅子上,脑中一片嗡鸣。
我真蠢啊,我居然真的,差一点以为,他是诚心悔过的。
七日之后,便是九月初七,皇后生辰宴。
我不会再心软了。